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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圣甲炽心 > 第628章 谈判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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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圈收得很小,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维罗妮卡后背那个弹孔。

珂尔薇的手指握住了镊子,镊子尖探进了伤口,在肌肉和筋膜的缝隙之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走。镊子尖在体内遇到的第一层阻力是皮下脂肪,然后是筋膜,然后是肌肉纤维。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镊子的角度,从肌肉纤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像一个人在密林中寻找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每一步都要试探,每一步都要确认。

“拉钩。”珂尔薇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站在她两侧的护士同时收紧了牵引器,伤口被拉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筋膜。血液从切口的边缘渗出来,汇成一小股,顺着维罗妮卡的腰际往下淌,流到手术台铺的无纺布上,洇开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印记。

珂尔薇的镊子尖碰到了那颗子弹。金属与金属之间轻微的碰撞,她的手指停了一瞬,镊子尖夹住了子弹的尾部,那颗弹头,卡在肌肉纤维的缝隙中,被她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弹头被夹出来的那个瞬间,伤口里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几乎是黑色的血。

镊子夹着子弹悬在半空中,弹头上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黏稠的血,在旁边的护士把托盘端了过来,搪珂尔薇松开镊子,弹头落在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暗红色的血块在透明的水中迅速散开,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红色的花。

弹头是手枪子弹,口径不大,弹体变形了,但整体还算完整。珂尔薇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没有伤到骨头。弹道偏右,看来是从肌肉层穿过去了。”

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了一下,感受着底下的骨骼和内脏的轮廓。脊椎是完整的。胸腔的筋膜是完整的。

弹头在距离维罗妮卡脊柱不到两指的地方穿了过去,如果再偏左一点,如果弹道再歪几度,简直不堪设想。

“准备缝合。”

“是!”

持针器在她手指间转了一下,针尖从伤口的一端刺进去,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端穿出来,持针器夹住了针尖,拔出来。缝合线的两端被拉直了,打了一个结,线结被埋进了伤口的最深处。

一针,两针,最后一针打完结,持针器剪断了线头,线头弹了一下,缩进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下面,消失了。

“止血棉。绷带。”

止血棉被塞进伤口,绷带从维罗妮卡的腋下绕过去,绕过后背,绕过肩膀,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不松不紧。

“盘尼西林。”

护士递来一根针管。

珂尔薇把注射器从护士手里接过来,针尖朝上,推了一点药液出来,针尖上挂着一颗细小的、透明的液珠。针尖刺进维罗妮卡手臂的肌肉里,针筒里的药液缓缓地推了进去。推完之后,珂尔薇把注射器递回去,摘下了橡胶手套。

手套上全是血,脱下来的时候手套内壁翻了出来,把所有的血都包在了里面,团成一团,扔进了医疗废物桶里。

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从手术台边走开,去找一把椅子坐下来。

她的腿在迈出那半步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往后倒了下去,像是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

身后的护士扶住了她。

“南丁格尔部长,你没事吧?”

珂尔薇的后脑勺靠在了那个护士的肩膀上,头往后仰着,无影灯的白光直直地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强光下显得暗淡无神。

“部长!部长!”

护士的声音又急又尖,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摘下了珂尔薇脸上的口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人在溺水之后终于被拖上了岸,肺拼命地收缩和扩张,胸腔在剧烈地起伏,肋骨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凸显出来。

另一个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布手帕,在珂尔薇的额头上按了一下,手帕立刻被汗浸湿了。

“部长,你赶紧坐下,歇一会儿。”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地架着珂尔薇的胳膊,把她从手术台边搀到了墙边的椅子上。

珂尔薇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了进去,像是整个人被那层薄薄的棉垫吸住了。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两只受了伤的、飞不起来的蝴蝶在拼命地扇动翅膀。

她太累了,今天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敌人的突然偷袭,躲在办公室内的慌张被扶逃跑,又是一场高强度的手术。

现在的珂尔薇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抽空了力气。

米哈伊尔坐在墙角的那把椅子上,左腿还架在另一把椅子上,小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是刚换过的。

他的眼睛从手术开始就没有离开过手术台,没有离开过维罗妮卡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看着维罗妮卡趴在手术台上,后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脸埋在洞巾里,看不到表情。她的呼吸从洞巾下面传出来,轻轻的,细细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在风中微微颤动。

手术结束了。

护士们在收拾器械,有人在清洗托盘,有人在整理纱布,有人在记录手术记录。

珂尔薇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正在慢慢地从急促变成平稳。

米哈伊尔把架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左腿放了下来,脚尖点着地面,不敢用力。

他用右腿撑着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单腿跳了两步,跳到珂尔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殿下……维罗妮卡,她怎么样?”米哈伊尔的声音有些哑。

珂尔薇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幸好只是一颗手枪子弹,口径小,穿透力不强。”没有伤到内脏,也没有伤到脊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

“但是中间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她失血很多,而且还有感染的风险。以后恢复得怎么样,要看她自己了。”

米哈伊尔把目光从珂尔薇的脸上移开,移到了手术台上。

维罗妮卡还趴在那里,米哈伊尔知道那些子弹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维罗妮卡没有扑上来,那颗子弹可能会打中他,打中他的心脏,他现在都不可能坐在这把椅子上。

他可能会死在那里,趴在走廊的地面上,脸贴着那些碎玻璃和弹壳,血从身体下面洇开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地图。是维罗妮卡替他挡了那颗子弹。

“傻丫头……”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探出头来呼吸时的粗粝和急促。他的嘴唇在发抖,上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不可阻挡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在努力把那些东西咽回去,咽回去,不要在人前哭。他的肩膀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珂尔薇伸出手,放在了米哈伊尔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

“米哈伊尔,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

米哈伊尔转过头来,用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在手背上洇开了一片湿润的、凉凉的印记。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点头的动作告诉珂尔薇:我听到了。我信的。我会坚强的。

珂尔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晃了一下,手指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借了一把力,站稳了。她旁边的护士赶紧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把门打开。”珂尔薇说。

护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艾丽卡站在门口,她的军装上全是灰,深棕色的低马尾有些散了。

娜娜从艾丽卡身后挤了进来。她的腿短,步子又碎又急。

维罗妮卡还趴在那里,娜娜伸出手,手指在维罗妮卡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维罗妮卡的手指没有动,冰凉的,像一块被放在了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娜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泪,又流下来了。

宫泽樱麻从门口走了进来,在手术台前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维罗妮卡的手。维罗妮卡的手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像一朵快要枯萎了的花。

宫泽樱麻把那只手举了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维罗妮卡的手背贴着她的颧骨,冰凉的手指触着她温热的脸颊。她闭上了眼睛。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对不起,维罗尼克。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因为你们是叶塞尼亚人,就对你们如此无礼。对不起……”

真诚的忏悔之后,她松开了维罗妮卡的手,站了起来

。她走到米哈伊尔面前,站在他椅子前面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并拢,贴在裤缝上。她弯下了腰。不是那种微微颔首的、客气的、敷衍的弯腰,是那种上半身折下去大约九十度的、认真的、郑重的、需要把自己的姿态降到很低很低的弯腰。

“对不起,米哈伊尔。是我误会你们了。我因为你们是叶塞尼亚人,一直怀疑你们。非常抱歉。”

米哈伊尔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在脸上,被手术室的白光照得亮晶晶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朝宫泽樱麻的方向伸了一下。

“没关系,你也是出于谨慎,我和维罗妮卡从来没有怪你的意思,赶紧起来吧。”

宫泽樱麻直起了腰。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珂尔薇站在手术台旁边,一只手撑着手术台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宫泽樱麻的身上移到米哈伊尔的身上,从米哈伊尔的身上移到娜娜的身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也很短暂,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只荡了一圈就消失了。但那一个弯,让她的整张脸都变了,从疲惫的、苍白的、被高强度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医疗部部长”,变成了一个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画面时、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的普通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很短,不需要说出来,也不需要任何人听到。

与此同时,谈判区。

托雷斯站在桌子的这一边,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雪茄已经点着了,烟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慢慢扩散的云。他的光头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灯光照在上面,像一颗被雾气笼罩的、正在发光的月亮。他没有把雪茄放进嘴里,只是夹着,让烟在自己面前慢慢地烧,慢慢地飘。

赫尔曼从走廊的那一头走了过来。他身后是一长串被反绑着双手、被希斯顿士兵押着往前走的叶塞尼亚俘虏。灰绿色的军装在灰白色的走廊里格外显眼,像一条被灰色的河流包裹着的、颜色更深一些的、缓缓流动的支流。康斯坦丁走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灰蓝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在手腕上缠了好几道,打了两个死结。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不像一个被押送的俘虏,更像一个在散步的老人,走累了,找了一个地方停下来,看看风景,歇歇脚。帕维尔走在他后面,低着头,下巴几乎抵着胸口,看不到表情,只看到一个灰绿色的、低垂的后脑勺。尼基塔走在帕维尔后面,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两只眼睛被肿起的眼皮挤成了两条缝,从缝里透出一点浑浊的、涣散的光。他走路的时候有些踉跄,需要旁边架着他的希斯顿士兵时不时地扶他一把,不让他摔倒。他的嘴唇在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没有人能听到,可能只是在和自己说话,说一些他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赫尔曼走到托雷斯身边,侧过身,嘴唇凑到托雷斯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嘴在动着,说了一些托雷斯在几秒钟之内消化完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放松”,像是有人把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从他的胸口上解了下来,他整个人都轻了。

“那丫头没事了?”托雷斯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不想让太多人听到。

赫尔曼点了点头。“安全了。在手术室里。维罗妮卡受了伤,米哈伊尔也受了伤——都在处理。”

托雷斯把雪茄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猛地红了一下。他把那口烟含在肺里,含了很久,久到站在他旁边的赫尔曼以为他要呛出来了。他缓缓地吐了出来,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团巨大的、灰白色的、久久不散的云。他透过那团云看着拉斐尔。

拉斐尔站在桌子的另一边。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裤子的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攥出了一团皱巴巴的、扭曲的褶子。他的目光从那群被押进来的俘虏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康斯坦丁,帕维尔,尼基塔——他的三个指挥官,他在这座堡垒里最信任的三个人,全部被反绑着双手,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跪在了他的面前。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舔到了那道干裂的口子,咸的,腥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情况?”拉斐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时突然失去了平衡的震颤。他的目光从康斯坦丁的脸上移到帕维尔的脸上,从帕维尔的脸上移到尼基塔的脸上。尼基塔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肿得像个猪头,眼眶乌青,嘴角裂开,鼻梁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整个人像是一幅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画。拉斐尔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尼基塔,但尼基塔无法给他任何答案。他的嘴张着,但说不出完整的话。

帕维尔紧闭着双眼,从被押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是闭着的。不是看不到,是不想看。不想看拉斐尔脸上的表情,不想看康斯坦丁被反绑着的手,不想看尼基塔那张被打烂了的脸,不想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自己的士兵。他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飞出去的蝴蝶的翅膀。康斯坦丁站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的军装皱得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抹布。但他是唯一一个抬着头的人,唯一一个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闭眼的人。他看着拉斐尔,目光里没有歉意,没有请求,没有解释。坦荡的,像一片被风吹干净了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托雷斯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还在烧着,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像一个快要从悬崖上掉下去的人,手指还抠着崖壁的边缘,力气快要用完了。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现在局势掌握在我手里了”的、笃定的、不急不慢的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但很稳。

他举起雪茄,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得比刚才浅,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吐出来了,像一个人在品茶时把茶水含在嘴里,让茶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再缓缓咽下。他透过那层薄薄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烟雾,看着拉斐尔的脸。“攻守易形了。”托雷斯说。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