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叶敏化作的“折月星图”在苍穹之上勉力支撑了整整三天,金色的光纹渐次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最终悄然消散。
当最后一点星光隐入虚空,所有方舟都已驶入深空,未能登舟的人们也已在断壁残垣中寻得暂时的庇护所。
天地间,万籁俱寂。
许多人恍惚觉得,仿佛直至此刻,那双一直默默守护、凝视着大地的眼睛,在确认他们暂时安全无虞后,才终于疲惫地、不舍地……合上了。
叶部长……真的牺牲了吗?
即便无数人亲眼见证了她的消散,即便这几日所有幸存者据点都在反复播报着她牺牲的新闻与影像,人们心底仍固执地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
她的离去,比第二次末日降临,更让人难以承受。
“会不会……是误会?”有人喃喃低语,试图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微光。
记忆被拉回二十年前,鹿城血战,叶敏被庄宜风一口咬穿肩颈,血染战袍,当时监测屏幕前,多少人以为她已殉职,悲声震天。可后来,她不是又奇迹般地回来了吗?
她那么强大,是真正的修行者,怎么会如此轻易地逝去?
转世,夺舍,兵解……人们搜寻着记忆中所有关于“不死”的传说,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她能归来的理由。这样的好人,救赎了千万人的英雄,怎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彻彻底底地……没了?
大地甫一停止震颤,哀思便如潮水般自发涌现。
有人翻找出二十年前那段珍贵的影像——鹿城战场上,叶敏鼓励黎珵迎战,“……你若是死了,我给你立英雄纪念碑,十八米高的。若是没死,我年年生祭,保证你香火不断……”
那调皮的话语犹在耳畔,影像中的她,眉眼鲜活,笑容明媚,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屏幕中走出,对着众人的悲伤挑眉问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她真的……不在了吗?
这三天,人们的眼泪几乎流干了。
说天塌了,亦不为过。
老一辈的人悲痛欲绝。他们童年困苦,青年颠沛,直至垂暮之年,叶敏横空出世,锄奸扶弱,更以净化大阵驱散了折磨他们半生的辐射病痛,恩同再造。
与她同辈的人,更是感触极深。她无私上交的功法,悉心传授的道术,至今仍是能力者必修的典籍,是照亮前路的明灯。
年轻一代,几乎是听着她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她是刻印在所有人精神世界里的信仰图腾,是绝望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而今,这火种为了护住最后的星火,燃尽了自身。
无数人开始自发地为她祈祷。
祈祷她只是重伤隐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静疗伤;祈祷她即便身死,英灵不灭,已登临仙域;祈祷她能转世轮回,有朝一日,再回这片她深爱过、守护过的土地看一眼。
然而,时间冷酷地流逝,带走了最后一丝侥幸。
官方都发布了公告,降半旗致哀,所有网站都变成黑白。
人们不得不接受现实——叶部长,叶敏,真的壮烈牺牲了。
头七那日,整个世界陷入了无声的祭奠。
各个角落,幸存的人们点燃了能找到的一切可燃之物,纸钱、旧书、枯木……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哀恸的海洋。
人们对着火光,低声诉说着积攒了七日、却再也无法当面传达的感激与思念。
悲痛,化作了沉默而坚定的行动。
有人颤巍巍地取出珍藏了二十年、早已泛黄脆化的旧报纸或者海报,小心翼翼地将它裱在寻来的金属板上,下方供奉着在当下极为珍贵的干粮,或一小杯清澈的净水。
有人用烧焦的木炭,在断壁残垣上,用力刻下“叶部长不朽”、“永念叶敏”。
孩子们沉默地模仿着大人,将捡来的干净石块,堆砌成一个个小小的坟茔,然后静静地站在前面,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哀伤。
各个避难所,方舟舱室,人们自发地聚集,垂首默哀。
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中蔓延,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是信仰支柱崩塌后的茫然与心碎。
叶敏之于他们,早已超越了一个称号,一个职位。她是这片土地的魂,是所有人共同的精神故乡。
她的“逝去”,让每一个幸存者,都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与被遗弃的孤寂。
而这些祭火,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仰,如同星芒一般,涌入了虚空之中。
一双眼睛,攸然睁开。
又缓缓闭上,如同沉睡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