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耳力过人,哪怕状态不好,沈丹棠的这声嘀咕,还是叫随野听见了。
他这话,明显带有贬义的成分在。
先前随野还没怎么注意这人,现在却因为这句嘲讽,而仔细看了沈丹棠两眼。
来圣多亚快一个月,除了上课以外,他基本上很少往综合楼这边来。
而且校长知道他喜欢安静,也就没安排他跟他名义上的同事们正式见过面。
因此,随野对沈丹棠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估计之前没见过,或者见过忘了,他有时候不太能记得住人——
所以这个校医,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恶意?
随野感觉他昏过去一次,醒来之后全世界都变成谜语人了。
而在随野打量沈丹棠的时候,沈丹棠同样也在观察着随野。
方才听见呼叫铃响,沈丹棠就过来了。
但看见里头有个元青的时候,他没第一时间出声,而是在外边站着听了一会儿。
虽说听墙角这事儿不道德,但沈家人的道德底线就跟非牛顿流体似的,没个固定。
元青跟沈寒枝一个辈儿的,沈丹棠比他们大一轮,虽说不怎么熟,但毕竟两家有不少交集,他对这孩子的性子多少也有点了解。
沈丹棠光是听见元青主动跟人商量事,就已经够稀奇的了。
没想到,元青竟然还能说出,“我可以成为你的特例”这种话来。
这话放在元青这个年纪里听,似乎没什么问题,十八九岁的小孩儿,年纪轻,总幻想着自己是特别的,他能理解。
关键是,元青说这话的对象,明显就是个经历了不少事的老油条啊。
不怪沈丹棠以貌取人,他对随野的第一印象实在算不得好。
随野被沈寒枝送过来时,沈丹棠都已经下班了,是沈寒枝催命一样接连打了好几个通讯,才把他叫回来的。
没人乐意加班,更别提沈丹棠过来的时候,见随野明明是个男人,却穿着不正不经的衣服,被沈寒枝圈在怀里,亮片掉了一身。
该露得不该露的全露了,白花花的皮肉敞在外面,活像个刚从风月场上逃出来的□□。
而且就随野那张满是疤痕的脸,摆在那儿,换谁都说不出“他是个省油的灯”这句话。
即使沈丹棠不喜欢以恶意揣测别人,但在这个位置上,他见过太多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别有用心的人。
光沈寒枝犯傻还不够,现在又加上个元青。
一个两个都表现得这么反常,要说跟随野没一点关系,沈丹棠决计是不相信的。
总之,随野现在在沈丹棠这儿,已经是个既有心机又有手段的人了。
沈丹棠这回过来,不光带了病历本,还有新调配的恢复药剂。
随野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方才沈丹棠没特意掩饰对随野的偏见,这会儿又明里暗里审视他。
随野也不扭捏,扔掉空了的药剂瓶,转头大大方方地问沈丹棠:
“看来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沈丹棠正刷刷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听随野问起,眼皮子也不抬。
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刚刚带着讥讽腔调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误解谈不上……随野是吧,你是教格斗课的吗?今天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很平常的几句话,但随野愣是从中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明明自己没做什么,莫名其妙就被扣了顶帽子,说不奇怪那是假的。
但随野精神头还没养过来,也懒得跟个不熟的家伙深究,索性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
“谢谢夸奖。”
他敷衍至极的人机回答惹得沈丹棠微微侧目,嗓音平静之中,又透着一种微妙。
“你倒是不害臊。”
是真傻,还是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有所指?
随野眼皮垂覆,无视沈丹棠投过来的眼神,不咸不淡地回怼道:
“校医的工作范围这么广吗,也包括打听同事的私生活?”
家住在太平洋里吗?管这么宽?
沈丹棠收回目光,面色不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随老师,记住你自己的本分。”
随野冷嗤一声,“我可不记得我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我们应该还没有熟到可以让你过问这些吧?”
这下沈丹棠没再接腔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短短几个来回下来,两人成功给彼此打上了负面标签。
沈丹棠掩下眼底那点轻蔑,合上病历本,终于想起自己是个校医,叮嘱随野:
“到凌晨再量一次体温,不烧的话,明天就不用留在这了。”
随野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算作回应。
沈丹棠记录完随野的身体状况,回头好跟教导主任交差,拿着病历本就走了。
随野这下终于能清净了。
*
虽然沈丹棠的人品有待考究,但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随野跟着吃了两管药,上半夜就已经不再烧了。等第二天睡醒,那股手脚发软的疲惫劲儿,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正巧他的课排在下午,还有时间回去换个衣服。
临出门的时候,随野突然想起封寰落在训练室的那本画册,被特殊直播给耽搁,他一直没找到空还给封寰。
正好趁着这次上课给他。
如此想着,随野又折返回去,把那画册带上了。
圣多亚大学在学期中会有一场盛大的秋季舞会,区别于每年学期初只有大一新生能参加的新生晚会,这次的舞会一至三年级的学生都能参加,同时也是他们扩充人脉的最好时机。
这种一看就是事故高发地的场合,在贵族校园文里也算是老传统了。
虽然离秋季舞会还有段时间,但已经有人开始提前准备了。
从住处到综合楼这一段路,随野看到不少人在搬运布置场地的东西,行道树也被挂上彩带一类的装饰。
快到综合楼的时候,随野忽得听见有人从侧边叫他。
“随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随野闻声转头,远远瞧见一座“小山”朝自己挪来。
随野眉心一跳,这消息传播速度也太快了,感觉是个人都知道他进医务室了。
他冲来人颔首,“谢谢关心,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我刚刚还跟吴老师商量,要不要一块去看你呢。”
说话的人名叫陆为,跟随野一样教二,三年级的格斗课,长得浓眉大眼,爽朗热情,没什么心眼儿,也从没过问随野的脸是怎么毁容的。
他跟他口中的吴老师,之前一起旁听过几节随野的课,不知道怎么就对上脑电波了,三天两头跑过来跟随野约饭。
随野拒绝了几次,盛情难却,就跟着去了,最后他们把学校里的五个食堂吃了个遍,也算是“吃”出来了一段交情。
陆为身形高大,肌肉盘虬,更符合刻板印象里格斗课老师的形象,往随野旁边一站,比随野足足高了一个头。
他知道随野不怎么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就只拍了拍随野的肩膀,提议道:
“哪天你有空了一起去外边吃呗,哥们儿请你吃点好的,补一补。”
怕随野不答应,他说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听说那地方有个露天渔场,渔质很不错,到时候咱们钓到什么,就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