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封寰的发问，随野把小猫放到地上，双腿交叠，答非所问地回道：
“论坛上的视频，我看到了。”
被子里的人微微一颤。
良久不见封寰接话。
突然弥漫开来的沉默里，随野似乎看见被子上冒出一朵又一朵阴暗的小蘑菇。
“我…我看上去…很糟糕吧…对…对不起……”
封寰犹犹豫豫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自嘲。
他的嗓音里充斥着浓浓的绝望跟自我厌弃。
毁掉一个人最快的方式，就是让他相信自己毫无价值。
而现在的封寰，就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轻轻推他一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跃进无尽深渊。
随野指尖轻点着膝盖，语调平稳，不掺杂任何感情地接过话茬：“那只是个恶作剧而已。”
“不是！”
触及到这个话题，封寰的反应突然激烈起来。
“…是我…是我太蠢了…我居然真的相信了，还跑到那种地方去…约定…哈…谁会在乎那该死的约定？…除了我！哈哈！我真可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冲，他不再遮掩他的愤怒，他的委屈，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破碎。
“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也没有人在乎我了…没有人…”
“呜呜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些…”
压抑的泣声出现的那一刻，封寰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撑不住了——
这个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缩在壳里，不肯向外界透露半分真实的自己的人，终于表现出了十九岁的孩子该有样子。
他崩溃地捶着床，发出只有孩子才会的那种，毫无遮拦的，彻底的哭声。
响亮，粗糙，没有章法，像把所有积攒的委屈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倒出来。
没有停顿，没有收尾，只是一波接一波地塌陷下去，小下去，仿佛回到了那个还相信“哭完妈妈就会出现”的年纪。
随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封寰发泄。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封寰来说，任何安慰都是空洞且苍白的。
封寰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该怎么打破那个将他禁锢的，由他人恶意和自我否定构成的循环。
直到哭声渐歇，被子的颤抖幅度也小了，随野琢磨着封寰的情绪应该稍微稳定下来，这才缓缓开口：
“所以呢，你就打算一直躲在这里怨天尤人，任由别人取笑你吗？”
“……”
无人回应。
随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然后退学？消失？让那些捉摸你的人如愿以偿，让那些看‘废物’的目光跟着一辈子，直到你的尸体都腐烂吗？”
他的话字字珠玑，封寰似乎被刺痛了，被子里的一团轻轻蠕动几下。
看到封寰的动作，随野嘴角轻轻勾起。
有反应啊？
那还是不甘心。
随野趁热打铁，悄无声息地引诱着封寰，把那根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的绳子，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递到自己手里。
“你是想继续躲在角落发霉发臭，自甘堕落，还是——”
冰冷的机械手掌落在被子上，关节处咬合的零件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随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直视封寰那团瑟缩的灵魂。
“还是抬起头，直面你的恐惧与羞耻，然后亲手撕碎那些加诸在你身上的标签？”
“封寰…”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随野俯下身，低不可闻的声线绕到封寰另一侧的耳畔。
他的气息仿佛也跟着钻了进来，若有若无拂过封寰颈侧。
“明天记得来训练室。”
话落。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随着随野的这一句话戛然而止。
就连外面淅淅沥沥雨声也被屏蔽在外。
整个房间像是被切割独立出来了一样，不断拉伸，延长。
在这种奇妙的感知里，封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以一种不正常速度跃动着。
许久未闻外边传来什么动静，被子缓缓掀开一角。
封寰露出乱糟糟的脑袋，下意识去找随野，结果一抬头，就对上随野望过来的目光。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随野坐的地方背对着窗户，窗帘被高高束起，晦暗的天光顺着窗棂，在他身后铺陈，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光。
随野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看着封寰，见他倏然愣住的神情，唇角笑意更深。
“想明白了吗？”
“……”
封寰仍旧是那副呆滞的模样，连眼睛都忘记眨。
“你的宿舍已经不能住人了，这几天就住我这里，宿管那边我已经提前说过了。”
交代完这些，随野没有再多说什么，把从校医那里拿的营养剂往床头柜一放，起身离开。
门关上，啪嗒一声响。
封寰被惊得眼睫发颤，终于像是找回自己的魂儿一般。
他转动着眼珠，慢吞吞看向床头柜上那瓶浅绿色的营养剂，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刚刚随老师是不是对他…笑了？
*
【蛙趣蛙趣！】
趴在窗户边上偷偷监视封寰的二狗一边扭动着屁股，一边语气跌宕起伏地感慨。
【老大，真不愧是你，感觉这小子已经完↑全↓被↑你↓拿↑捏↓了～】
“他喝那个营养剂了吗？”
随野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衣角被风吹起，脸上的神情冷淡至极，与方才那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判若两人。
【喝了！】
随野点点头，“看来计划奏效了。”
二狗一脸谄媚地凑上去，【原来话疗的方式对主角也管用，老大你真是太厉害了！】
【不过…】，它话锋一转，【要是封寰一开始就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随野抚平鬓边凌乱的发丝，低声道：“我当然有准备其他手段，只不过对封寰来说，恐怕就没那么好受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舌尖在牙齿上打了个转，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二狗没由来一阵寒颤。
瞧着随野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它不禁叹了口气。
可怜的封寰，就这样被它家老大玩弄于鼓掌之中。
【真不知道封寰得知你的真面目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