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皇的队伍是在第二天黄昏到的。
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一天。
武逸飞正在胡蜂驾驶室里检查武器系统的预热数据,温若瑜敲门进来,说外围哨点传回消息——一支车队正在接近,打头的是虫皇的蝗群标识。
“让他们进。”
武逸飞放下平板,走到胡蜂外面的空地上等着。
车队比预想中小。三辆越野车,后面跟了一辆改装过的物资卡车,车身上全是刮痕和干涸的血迹。打头那辆的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驾驶座一侧的后视镜只剩下一截断掉的支架。
车停稳之后,虫皇从副驾上推门下来。
武逸飞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情况比预想中严重。
虫皇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外层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不是新伤,是反复撕裂又反复包扎留下的那种老印子。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层。
但他下车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飞哥。”虫皇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没变,“你这边什么情况?”
“海兽前锋预计明天傍晚触线。”武逸飞说,“你那边呢?”
虫皇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圈绷带,然后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抛给武逸飞。
武逸飞接住。
是一块金属碎片,巴掌大小,边缘熔融变形——像是被极高温度烧化之后又重新冷却的。但碎片的内表面刻着一组纹路,不是人为雕刻的,更像是某种天然的结晶图案。
“渊主的核心区域,我摸到了。”虫皇说,“它外面的那层装甲——你猜是什么做的。”
“……神金。”
“对。但不是普通的神金。是经过核爆熔炼的神金。整块装甲没有接缝,是一次成型铸造的。”虫皇活动了一下吊着的左臂,“我用蝗群试了三次。第一次被弹回来,第二次和第三次——我的手就这样了。”
武逸飞捏着那块碎片翻转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口袋。
“进去说。”
会议在胡蜂的餐厅里开。人比上次全——除了原有的人员,虫皇那边还带了两个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代号“麻雀”,据说是虫皇的情报官;另一个是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跟在虫皇身后一直没说话,但腰侧别了两把改装过的匕首。
虫皇坐下之后先灌了一杯水,然后才开始详细说。
矿脉的入口他已经找到了,和武逸飞那张图上标注的位置一致。但进去之后的事情和图上的标示不一样——渊主在那一带布置了大量的信息素警戒线,比他们预想中多了一个数量级。
“它不是被动防御。”虫皇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它在主动监听。任何一个陌生的信息素信号进入警戒范围,它都会在几秒内做出反应——要么调动海兽,要么直接往那个方向灌注信息素污染。”
“就是说靠近就会被发现。”迪热娜说。
“靠近就会被发现。”虫皇重复了一遍,“除非你的信息素信号和它自己的信号同频——让它以为你是它的一部分。”
武逸飞没接话。他想起林灵说过的事——渊主的信息素编码和莲花生的经络图体系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如果真是这样,那“同频”就不是一个理论假设。
“法皇那边怎么说?”他问邓子寒。
邓子寒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杨梅市的觉醒者,和书皇的一封亲笔信。
“法皇的伤还没好透,但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书皇让我带句话给你——”邓子寒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树皮纸,展开念道,“‘万年青的根已经扎到了地下能量层。书皇说,如果你需要在地下深处维持信息素同频,他可以隔着地层帮你稳定信号。但他最多撑半个小时。’”
“半小时。”楚香香靠在后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够干什么?”
“够破开外壳,进入核心区域。”武逸飞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放大了的矿脉结构图前,用指节在葡萄市海岸线外侧那片深海区域上敲了两下。
“明天傍晚海兽前锋触线。但海兽不是最大的问题——它们只是渊主的前排兵。真正的仗在下面。”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根系一路滑到最深处那个标注点上,“虫皇已经摸到了入口。书皇能给半个小时的同频支撑。那我只需要一件事——”
他转过身。
“谁跟我下去。”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去。”虫皇说。
“你手臂断了。”
“左手断了,右手还能打。”
“我也去。”迪热娜从窗台上跳下来,“侦察是我的活。地下那种环境,你们需要一个能在垂直空间里自由移动的人。”
“算我一个。”邹梓瑜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光学迷彩在地下有用。而且你们需要有人断后。”
武逸飞看了她们一圈,没拒绝。
“行。明天天亮出发。”
散会后,武逸飞一个人去了湖边。
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湖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暮光。远处的胡蜂亮着几盏灯,引擎盖掀开了,坤哥正带着两个人在做最后的机械检修。
他站在石阶上,把那块神金碎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边缘的熔融痕迹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飞哥。”
他回头。
李芝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奈奈姐煮了姜茶。说晚上湖边冷,让我给你端一碗。”
武逸飞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沉着几片切薄了的姜,红枣和枸杞浮在面上,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
“咸的。”
“放了盐。奈奈姐说补电解质。”李芝蒽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湖风吹过来,李芝蒽缩了一下肩膀。
武逸飞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李芝蒽接过来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欧巴。”
“嗯。”
“你明天要下很深的地方,是吗。”
武逸飞喝了一口姜茶,没回答。
李芝蒽也没有追问。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轻到她碰到他的一瞬间就停住了,像是只需要挨上那么一小会儿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武逸飞没有动。他端着那碗姜茶,让她靠着。
湖面上的暮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台球室里教莉莎怎么用蜂闪躲子弹。”李芝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湖面上的水鸟,“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害怕。”
“知道。”
“那你怎么不怕。”
“怕也要打。”他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把碗搁在旁边的石阶上,“逃不掉的。”
李芝蒽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的额头往下滑了一点,抵在他的锁骨旁边。
“那你要回来。”
“嗯。”
“我说的不是‘活着回来’那种话。”她的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我是说——你要回到这里。这个湖边。这碗姜茶。我和奈奈姐她们都在的地方。”
武逸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的外套领口里,只露出一截额角和发际线。
他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只不肯挪窝的猫。
“知道了。”
李芝蒽在他肩上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痕。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石阶上。
“碗我帮你拿回去。你早点休息。”
她端起空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欧巴。”
“嗯?”
“你再拍我两下。”
武逸飞在石阶上坐着,伸手在她后脑勺上又拍了两下,和在胡蜂里拍那只荷兰鼠的时候差不多力道。
李芝蒽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走了。
武逸飞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湖岸转角的方向。
湖面上最后一点暮光彻底沉下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往胡蜂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瑜从物资站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飞哥。”
“怎么了?”
“海兽前锋的移动速度——加快了。”
武逸飞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波纹密度比刚才又翻了一倍,前锋线已经越过了他下午在图纸上画的那个圈的外沿。
“多久触线?”
温若瑜放大数据算了一下。
“……四个小时。前锋会在天亮之前进入浅海警戒区。大部队会在明天中午前后抵达。”
武逸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平板还给她。
“通知所有人。出发时间提前到凌晨三点。”
温若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武逸飞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笔帽上下午被莉莎弹过的地方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他把笔别回胸前口袋,转身往胡蜂的驾驶室走去。
图纸还摊在中控台上。他拿起笔,在海兽前锋那条线旁边写了一个时间。
凌晨三点。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湖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胡蜂的引擎在某个角落里轻轻轰鸣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明天天亮之前,他们就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