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兽退潮后的第一天,麓湖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战前的那种安静——是战后的那种。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人在耳麦里喊坐标。只有风从破碎的防波堤间隙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声,和湖面水波拍打岸边的碎响。
武逸飞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他睡得很好——不是没做梦,是累到连梦都做不动的那种深睡。睁开眼的第一个瞬间他几乎没有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里落进来的光线,听了几秒外面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走动。脚步不紧不慢,不是紧急状态下的那种节奏。
他翻了个身,多躺了片刻才起来。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空了不少。他经过A栋一楼大厅时,看到几个轻伤员坐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晒太阳——其中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慢吞吞地用左手拿勺子往嘴里送。
武逸飞在走廊拐角遇到了邹梓瑜。她刚从外面回来,压发帽摘了,露出了本来的发型——头发被帽子压了一天一夜,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武逸飞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醒了。”
“……嗯。”
“温若瑜在二楼整理战损数据。她说等你醒了让你过去看一眼。”
武逸飞点了点头。邹梓瑜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把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把贴在脖子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随意,但在拨开发丝之后,她的手指在颈侧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你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累了而已。”
邹梓瑜没有再追问。她点了一下头,拿着文件夹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她抬手把压发帽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比她平时慢了一拍。
二楼的临时指挥室里,温若瑜已经把战损数据整理好了,手写在一本防水笔记本上——她的平板进水还没干。看到武逸飞进来,她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武逸飞接过来看了一下。
伤员三十四人。重伤八人。死亡两人。
防波堤缺口一处,已用钢筋临时加固。
弹药消耗:神金子弹消耗约七成,常规弹药剩余不足三成。
鳄雀鳝的尸体还卡在缺口处——她在这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建议不用打捞,能当临时加固材料。”
武逸飞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
“海兽那边有什么动静?”
温若瑜沉默了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纸——不是她手写的,是一张从某个老旧海图上撕下来的碎片,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今天凌晨我让坤坤派人沿着海岸线侦察了一段。”温若瑜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点,“海兽没有完全退走。它们在距离海岸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分散的,是聚集在一起的。”
“聚集?”
“对。”温若瑜说,“集中在三个位置,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线。不进攻,也不后退——像是在等什么。”
武逸飞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巢。”
“什么?”
“它们在扎巢。”武逸飞把图纸放下,“渊主的核心被我破了一个洞。它在召唤海兽回去保护它——但海兽需要时间组织。现在的聚集,是在等渊主的下一步信号。”
温若瑜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图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再下去?”
“……明天。今天先把能量蓄满。”
晚饭是秦奈奈做的。
伤员多,她没做太复杂的——一大锅排骨萝卜汤,配上白米饭和凉拌黄瓜。简单,但热乎。武逸飞坐在A栋门口台阶上端着一碗汤喝的时候,林采儿从里面出来了。
她睡了好几天,今天下午才醒。脸色还有点白,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还可以。她端着一碗汤,在武逸飞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汤碗的距离。
安静地喝了几口之后,林采儿开口了。
“飞哥。”
“嗯。”
“听说玖芸姐受伤那天,是你让我去拉她的?”
“……不是。”
“那是谁?”
“你自己跑过去的。”
林采儿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沉默了一会儿。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下次叫我,我也会跑的。”她说。说完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武逸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在转回头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在胡蜂里拍那只荷兰鼠的时候差不多。
林采儿被这一拍弄得整个人往前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瞪他——但瞪到一半自己先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转回去低头喝汤,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荷兰鼠。”
天黑之后,楚香香来敲了武逸飞的门。
“苏青黛让我给你的。”她递过来一小包东西——用黄纸包着,扎着棉线,像一包中药。
“什么?”
“泡澡的。苏老师说你的王座能量还没蓄满,光靠睡觉恢复太慢了。她把配方加大了两倍的量——你泡个澡吸收得快一点。”
武逸飞接过来掂了一下。
“她怎么不自己送过来?”
“她在给唐玖芸换药。”楚香香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说你上次泡澡的时候脱下来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她不想再帮你捡一次了。”
“……我就那一次。”
楚香香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信吗。
武逸飞接过药包,没再辩解。
帐篷区最角落的那顶帐篷里,于小渔没有睡。
周围的人都睡了。白天的长途转移和傍晚的粥让大部分幸存者精疲力尽,太阳一落山就倒下了。但于小渔蹲在帐篷最暗的那个角落,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在听湖的方向。
海兽退潮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是那颗挂在红绳上的兽牙挂坠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海兽聚集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兽牙的温度比早上降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冷下去。
那些东西还在。
她攥紧那枚挂坠,把它握在掌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帐篷外面,夜色很深。湖面上没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