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承泽将听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每多说一个字,帐内凝重的气氛便加重一分。
当听到“动摇国本,撼动天子”这八个字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圣上,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沙盘上。
震得代表千军万马的木制小旗都晃动起来。
“好一个废王爷!好一个西疆!”
圣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来人!”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命禁军统领封锁九门,严密监视朝中前废王一党,尤其是废王府邸,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若有异动者,可令太子先斩后奏!”
“陛下!”林如海上前一步,满脸忧色,“京师乃国之根本,如今出了这等变故,我等是否应即刻班师回朝,以防不测?”
圣上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
西疆叛乱未平,迪州城还未攻下,此刻班师,无异于前功尽弃。
可若京城真被西疆邪术搅得天翻地覆,这西疆打下来,又有何意义?
帐内一时间陷入死寂,只余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陛下。”
黛玉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臣女有一计。”
“青阳请讲。”
“不如兵分两路。由镇国公继续率领大军围攻迪州,陛下则带一小队亲兵,轻装简行,秘密回京。”
黛玉的思路清晰无比,“如此一来,迪州之围不解,西疆部族便不敢轻举妄动。陛下回京,亦可稳定人心,坐镇中枢,将废王一党的阴谋彻底粉碎。”
圣上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朕御驾亲征,人尽皆知,此计虽好,但朕若离开,军心必乱,此时战事正酣,敌人若知晓,定会以为朕怯战而逃。”
韩佑也跟着附和:“陛下所言极是,陛下乃西征军之魂,军心所向,万万不可轻动。”
帐内再次陷入僵局。
南安王世子沉吟半晌,上前一步,刚要拱手进言。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京城急报!”
一名驿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
只见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
众人心中猛地一沉。
圣上快步上前,一把从他高举的手中夺过蜡封的密信。
信纸展开,圣上的目光落在上面。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拿着信纸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韩佑心头一紧,试探着问了一句。
“啪嗒。”
密信从圣上指间滑落,飘飘荡荡飘落在地上。
韩佑弯腰捡起,只看了一眼,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也瞬间僵住。
黛玉从他手中接过信纸。
入手一片冰凉,仿佛还带着塞外深夜的寒气。
上面的字迹潦草纷乱,墨迹深浅不一,好几处都因力道过大而划破了纸背。
却又偏偏一笔一画都清晰无比,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信是太子亲笔。
寥寥数行,却字字泣血。
“妖人作祟,天降瘟疫,京师大乱……废王党羽借机煽动,诬指父皇德行有亏,致上天示警……”
“……宫中已现疫症,其状诡异,太医院束手无策,儿臣不慎……染疾。”
最后一个“疾”字,尾端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黛玉的指尖微微一颤。
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站在她身侧的南安王世子,从她拿信后,目光始终盯在她脸上。
见她神情不对,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家伙……”
南安王世子喉咙发干,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近乎梦呓的低语:“这他娘的,后院起火,是直接冲着刨咱家的祖坟来的啊。”
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糙话,在此刻死寂的大帐内,非但没有引人发笑,反而让众人心头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刨祖坟?
这比刨祖坟可狠多了!
这是要断了大雍的根,要让他们世家皇族彻底沦为万民唾骂的罪人!
“哈哈……”
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方才还面如金纸的圣上,此刻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薄薄的信纸。
那眼神,似是要将它烧成灰烬。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动摇国本’!好一个‘撼动天子’!”
圣上猛地抬起头,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平静。
“西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与你们势不两立!”
圣上霍然转身,一把抓过帅案上的佩剑,锵然出鞘。
剑锋直指帐外,寒光凛冽。
“韩佑听令!”
“臣在!”镇国公韩佑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立刻率兵攻城,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迪州城头,换上我大雍的王旗!”
“臣,遵旨!”韩佑重重叩首,没有半点迟疑。
圣上赤红的双目缓缓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南安王世子身上。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似能将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世骁!”
圣上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金石之音。
“侄儿在!\"南安王世子甲胄铿锵,轰然跪倒。
御驾亲征以来,圣上还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叫他的名字。
这一声“世骁”,比千军万马的冲杀声,更让他心头狂跳。
“点三千玄甲军,备最好的战马,一个时辰后,你先行回京!”
圣上的命令不带一丝迟疑,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玄甲军!
那是天子亲军,拱卫圣驾的最后一道屏障!
此次出征,由镇国公韩佑亲率而来,暂归入中军帐中。
南安王世子心头巨浪翻涌,却未发一言,只将头埋得更低。
圣上亲自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那双曾执掌天下、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紧贴着胸口的位置,掏出一个羊脂白玉小瓶,郑重地递交到南安王世子手中。
黛玉和林如海一眼看出,小瓶中装着的,正是林如海曾敬献给圣上的救命良药——人参回春丸。
此药对外宣称,是用了千年人参和不少珍稀药材制成。
实则是黛玉让木灵用她识海中的药泉,和绛珠灵草生成的绛珠果淬炼而成。
功效足可活死人,肉白骨。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吊住性命,拔除沉疴,绝非难事。
也是先前朝野盛传的“林家奇药”。
“京中……你先回去撑着。”
圣上的声音沙哑得像被钝刀子割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太子的命,朕交给你了。”
圣上大手在小小的玉瓶上重重地拍了拍,暗示意味十足。
瞬间,南安王世子感觉手里的玉瓶,仿佛重若千钧。
他下意识地攥紧。
瓶身触手冰凉,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南安王世子一个激灵。
南安王世子听过这药,也知道圣上有,却从不敢奢望拥有。
圣上拍了玉瓶三下。
是说,玉瓶中有三粒救命良药。
南安王世子猛地抬头,对上圣上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知道,圣上这是将信任和重托同时交付于他了。
宫中先皇后早逝,此时在京中,圣上最在意的,唯先皇后所出的太子一人耳。
剩下两粒药,这是让他们自行处置的意思。
那么,临危受命的他,必有一颗。
“侄儿,肝脑涂地,必不负皇叔所托!”
南安王世子喉咙发干,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沉稳。
“侄儿便是拼上这条命,也必定保太子无虞,保京师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