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中元节。
无心观的普天大醮上，在一叠叙述无心观功绩、赞扬仙神美德、祈求上苍赐福的表文之后，放着一篇特殊的表文。
这是颂扬秦晋功德，求上天赐予秦晋真人之位的奏章。
表奏上天赐封真人，一般都会放在三元节普天大醮公式表文的最后。
既是对真人超然地位的诠释，也是对上天的尊重。
——对于人间而言，除了在世仙人之外，真人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超凡者，足以在朝拜各路仙神的祭奠中敬陪末座。
对于天界而言，真人又是微不足道的，为了这点事情，不能有事没事发个表文奏报上天，所以只能趁着普天大醮这个人间祭天的机会，在一众奏表之中顺便呈递上去。
祭典将开，无心真人在主殿后殿中焚香清坐，身边是无心观八大执事。
这八名掌管无心观俗物的权势人物，有一半多都是新晋的，其中又以秦晋势头最鼎盛、地位最高超、修为最强大。
殿外传来一阵阵悠扬的钟声，这是祭典开始的信号。
“真人。”秦晋突然开口，“弟子有疑惑，还请真人解答。”
“道友但说无妨，此刻，贫道尚为你之师长，还可为你解惑。”无心真人微笑着说道。
最开始，秦晋算是他的徒孙辈。
从皇都归来，晋级成弟子辈。
在此次普天大醮上，还即将晋升为道友辈。
作为如此天才的发掘者和培养者，无心真人也是与有荣焉。
道士情绪淡漠，但不是没有情绪。
作为慈悲之力的载体，他们自身的情绪被压抑到了极致，只有偶尔会流露出来。
“真人言过了，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真人教导之恩，弟子永世难忘。弟子修行时日尚浅，还有诸多疑问需要请教真人。”秦晋恭敬道。
“呵呵呵呵，无妨，说罢，贫道知无不言。”无心真人笑着说道。
“多谢真人。”秦晋拱手，随后凝重道：“敢问真人，这上天，在何处？”
无心真人愣了愣，显然也没想到秦晋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摇头说道：“上天在何处，贫道也不知。”
秦晋疑惑的问道：“既然真人不知，那这奏表，要发往何处？”
无心真人思忖了片刻，说道：“也罢，过了祭典，你也是道门真人，这些东西，提前一点告诉你也无妨。人间有道门真仙在世，你是知道的吧？”
“弟子知晓。”秦晋点头道，“曾在皇都，还有幸见过道门真仙天颜。”
无心真人道：“为你我熟知的道门真仙，一为三世宫住持，主持三世宫事务，沟通天人两界。二为道门方丈，统管天下道门诸事。”
“我等的奏表，其实便是发往三世宫，道门方丈处。再由方丈交由三世宫住持呈报天界，天界之回复，也是由道门方丈发回道观之中。”
“普天大醮天降祥瑞，也并非由上天降下，而是三世宫真仙代天降下。”
秦晋点头道，“如此说来，我等道观，并不能沟通上天？”
“此言差矣。”无心真人摇头，“我且问你，天虽有道，可有心乎？”
秦晋答道：“回真人。《天人志》异道录篇有载。天之有道而未可知其心，心则异。人之有心而无其道，故行天之道。而心遂人意者，大道也。弟子以为，天道至公，有公心而无私心，只行其道而已，天心实则在乎人意。”
“恩。”无心真人点了点头，满意道：“好一个天道至公。”
“既然你知天道至公而无私心，那我且问你，我辈修士，于天道何益？”
关于这个问题，秦晋心里很清楚真实情况。
道门这些修士，对于“上天”来说，自然就是用来提纯祭品的。
不过此时自然不可能这么说。
秦晋只是摇头说道：“弟子不知。”
“据贫道所知。”无心真人说道：“我等修士，乃是窃取天地之灵韵，补足自身，妄图得长生逍遥，于天道而言，是为贼也！”
“这……”秦晋表现出一丝迟疑，“弟子确实听说过这种解释，可这种说法也并非主流。弟子认为，我等修士需顺天应人，所作所为皆合乎天道至理 ，最后方可功德圆满，位列仙班。”
无心真人冷笑一声说道：“你可知道，我等道门修士，顺的天，是哪个天？应的人，又是什么人？”
“这……”秦晋一副迷茫的姿态。
“那我便告诉你。”无心真人说道，“我们顺的天，乃是漫天仙神，应的人，是在世仙人！我等修士于天地无益，乃是借天道修持自身之道。仙神便是前人，为取天心而代之，方创下修行之道，才有我人间道门。此乃：天道无心，以人意代之。”
“故向天奏表，便是向仙人奏表？真人之位，非天赐，而是人赐？”秦晋恍然大悟。
“是也不是。”无心真人微笑道，“仙神代天，便已是天。向天，便是向仙。天赐，是仙赐，却非人赐。仙……非人。”
“多谢真人解惑。”秦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一番论道，让秦晋对无心真人颇为赞赏。
此人对于天道的理解，已经触摸到了创世者的门槛。
代天之说，不正是神格级巅峰篡夺大千世界意志，晋升神位的一种方式吗？
这可不是道门经义中对此有所阐释，但并不清晰，具体的意义，是无心真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样的人，如果稍加提点，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只可惜，在这囚笼世界中，容不下这样的存在。
当然，秦晋提问的原因，也并不是要和无心真人论道，而是想要知道“向天奏表”的具体操作过程。
以前秦晋以为所谓的上天奏表，是直接通报上界，由上界强者决定是否赐予真人之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晋的所作所为，就有被幕后黑手探知的可能。
要是有天外天圣者这个级别的人要查他，他的身份绝对瞒不住。
别说圣者，主宰级别的存在，只要细心一点，都能通过蛛丝马迹察觉到不对的地方，进而查出秦晋的真正底细。
后来在了解到道门真人以及同级别修士的庞大数量之后，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毕竟真人也不太了解道门世界的核心机密。
道门世界的真人源源不断诞生，还有其他牢房世界，也在诞生这个级别的修士。
圣者主宰不干其他事情了？就专门给囚笼世界晋升小小的道门真人？
就像是国家元首整天给军队里的列兵、公安中的警员授衔一样搞笑。
经历过皇都事件以及天神教主事件之后，秦晋就猜测，这种事情最多上升到管理“牢房”的神位级。
如今看来，晋升真人这种事情，恐怕连神位级都不会理睬，放在明面上的仙人自己就解决了。
如此也好。
这种级别的人，就算走近了拿放大镜看，也看不透秦晋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