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刺破虚空,挟着刺耳的破空声,自下而上扎向许睿心口,刃口缭绕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将沿途的雪沫电离成细碎的蓝色火花,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灼目的轨迹。
这一枪来得极猛,取的是自下而上的贯穿之势,枪未至,激荡的劲风已将许睿那件古旧长袍的衣摆冲得向上翻卷。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下移,落在朝自己胸口扎来的银枪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高家枪?”许睿哑着嗓子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可惜你不是高宠!”
话音未落,许睿右手探出,五指箕张,掌心正对枪尖,身形竟不升反降,主动朝那杆银枪压了下去。
枪尖刺入在掌心处,便再难寸进,像是扎进了一堵用千年寒铁铸就的无形铁壁。
紫色电弧疯狂跳跃,顺着那堵看不见的壁垒爬满许睿整条手臂,却连那件古旧长袍的纤维都不曾烧焦半分。
许睿五指缓缓合拢,像是在捏碎一只无形的鸡蛋。
咔嚓!
那杆炁韵凝结的枪尖被他硬生生捏碎,裂纹沿着枪杆飞速蔓延,紫色电弧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火花四散飞溅。
莫从学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贯得如陨石般倒坠回去,轰然砸进冻土,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尺的沟痕,后背重重撞在一株合抱粗的栎树树干上,才堪堪停住,震得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老莫!”
瞿定邦厉喝一声,身形已拔地而起,脚尖在树干上连点三下,借力腾空,整个人如一只灵猫般从侧翼欺近许睿,手中那柄小巧至极的劁猪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恍若油脂般的温润光泽。
刀尖斜斜一划,直取许睿右臂肘关节内侧。
那处是横练武修一身最薄弱的筋腱连接处。
许睿微微偏头,似乎对瞿定邦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处破绽略感意外,但也仅仅是略感意外而已。
左臂反手一挥,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夜色中划出五道幽冷的弧光,与那柄劁猪刀撞在一处。
叮!
瞿定邦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被震得倒飞出去。
在半空中连翻了数个跟头卸去大半力道,落地时又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达数寸的脚印,方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时,那柄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劁猪刀刃口上已崩出米粒大的缺口,握刀的手虎口渗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好硬的指甲。”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镜片上结满了霜花,却遮不住他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惊色,“好是难劁!”
许睿悬在半空中,灰白的眼珠从下方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定在李简脸上。
“还有吗?”许睿的声音干涩喑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若是就这点本事,再不露两手,丢个人,现个眼你命可就没了!”
“急什么。”
一道枯瘦的身影冲天而起,正是皇甫一经。
这老头平日里看着像看门大爷,此刻却如同一只挣脱了牢笼的老鹤,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与许睿隔空相对。
双手依旧拢在袖中,烟袋锅子不知何时已插回腰后,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抬起,望向对面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嘴角竟也浮出一丝笑意。
“我来陪你练练!”
皇甫一经将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老茧。
随着他双手摊开,周遭的空气便开始微微扭曲,信手一挥,月光之下的暗影竟如同一道道书简般出现了格栅式的纹样,皇甫一经信手一按,数不清的金色文字自其指尖流淌而出,悬浮在那些如同书简般的栅格里,仅是片刻工夫,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乾坤一册吗?”许睿那双灰白色的眼珠终于亮了些许,“不愧是当年的经解天下第一,可惜呀,只不过是当年的!今日你们若败了,死的可是两个经解的天下第一!”
“乾坤一册,丁战不臣!”
皇甫一经不与许睿搭话,十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收。那些悬浮在暗影格栅中的金色文字骤然收紧,化作无数道流光锁链,从四面八方朝许睿缠去。
锁链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尖啸,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片,整片洼地上空的天地炁韵都被这股禁锁之力搅得翻涌不休。
许睿悬立虚空,不闪不避,只是将那双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那些朝自己缠来的金色锁链,嘴角那抹近乎慈悲的笑意半分未减。
仅是一瞬,那些金色锁链便已缠上了许睿的身躯。
锁链触及那件古旧长袍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金色文字在许睿体表疯狂流转,试图渗透进那具枯槁的躯壳,却像是水泼上了烧得通红的铁板,尚未渗入便已被蒸成虚无。
许睿低头看了看缠在臂上的锁链,微微摇头。
“就这?可笑.”
说着,许睿双臂轻轻一振。
也不见如何用力,那些由金色文字凝成的锁链便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夜色中,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
皇甫一经闷哼一声,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两晃,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那些金色文字与他心神相连,锁锁链被碎,他自身也受了反噬。
“一经!”
莫从学从树干上挣起身来,蓝衫后背已被树皮蹭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
对此莫从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银枪重新在掌中凝结,枪尖遥指许睿,厉声喝道。
“老瞿,一齐上!”
“好!”
两人刚一站定,便是齐齐的催动自身气炁韵,将所有的气息在短时间内调动到了极致。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茅叔望、方硕与杨旭见势在第一时间也将自身的炁韵转到了极限!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五道炁韵凝结而成的霞光光柱冲天而起,整片洼地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又在下一瞬轰然释放。
左一尊,身披银甲的持枪神将,通体由跳跃的紫色电弧勾勒而成,轮廓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每次闪烁都将周遭的雪沫电离成细碎的蓝色火花,乃是莫从学。
右一尊,那是一尊身着白色儒家僧袍的谦谦君子,外衬儒袍内衬软甲,眼眉高挑,可观日月,虽是白色纯洁,却透着一股渗人的煞气,左手攥着一柄套猪用的尖钩,右手则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雪花白刃,身姿一动,煞中带阴,令人骨髓发寒。
后一尊,金袍金甲金绶带,腰中悬金印,手中持金锏,头上是五色光明盔,却衬着一张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獒头,露出肌肤,遍体生毛,根根生辉,轻轻一动,便有压天破地之威。
再后一尊,半人半鱼,幽蓝透色,轮廓模糊不定,像是一团被冻住的深海暗流,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幻音,时远时近,时男时女,时哭时笑,听得人头皮发麻,恰是人间长生肉,又是归墟往渡人。
又后一尊,通体古铜色,是个戴斗笠的剑客,身上未着半分软甲,却周身迸发着凌厉剑势,背后生双翼,脚上长禽足,双眸血红,说那是人又非人,说那是鸟又非鸟,口中喷龙吟,羽翅恨天高,说是上古第一凶,又是华夏一龙雀。
五道光柱冲天而起,五尊法相在月光下巍然矗立,将这片狼藉的洼地映得如同白昼。紫色的电弧、白色的煞气、金色的獒威、幽蓝的幻音、铜色的剑势,五股截然不同的炁韵在半空中交织碰撞,激荡出的余波将周遭的积雪与碎石卷得漫天飞舞。
那几株侥幸未被连根拔起的栎树,在这股沛然的威压下弯折了腰,树冠上残存的枯叶被气浪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下了一场褐色的雪。
皇甫一经,趁机后退,指诀一掐 闭住气血,随后调动周身精神汇于一处,当即断喝:
“法相天地!”
只见其周身散发金光,漫天文字自体内奔涌而出,聚于身后,屯于虚空,霎时间清风阵阵,茶香四溢,居于身后形成一方书简,书简大开,犹如一道经世之门,一尊像自那书卷中漫步而出,定眼一看那是个灰袍灰布的游方学子被一副书箱,左手笔,右手竹简,满目悲悯,眼露含情,恰是天下彬彬翩公子样,不是浮沉一少年。
六道法相矗立于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南坡洼地,将这片被积雪与碎石覆盖的高山草甸映得如同白昼。
许睿垂目一望,不由得嘴角上扬,轻轻嗤笑。
“好好好!尔等愿来,吾定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