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暗淡,壁水市的天空被一片混沌黑暗死死笼罩。
唯有爆炸的火光与房屋燃烧的烈焰,在无边夜色里挣扎着透出微茫。
离市外环仅五公里的青石街,枪炮声却震得屋瓦颤栗。
这条昔日供游客拍照的仿古巷弄,如今成了守兵苟延残喘最后的最后一片地界。
木构古屋鳞次栉比,巷道窄若迷宫。
其后方,便是无遮无掩的城市绿化带。平原延绵,林带稀疏,建筑寥落,无险可依。
焚屋战术终究起了效。
守军战前便搜尽了市内所有汽油,此刻烈焰成墙,浓烟成幕,既阻敌锋,亦焚辅兵。
守军把重机枪和机炮编成“梯次火力”,步枪点射无甲辅兵,再集中重火力打击着甲普感。
子弹划出暗红弧线,像铁匠的凿子,一锤一锤把进攻的浪头凿成碎末。
辅兵在火海里踉跄,皮发焦卷,哀声如裂帛。
马家胡同,七百余名老弱俘虏已被押至一线。
辅兵整队,人数太密易招弹雨,太疏又难挡子弹,只得保持恰当厚度。
片刻,随着一名特感十夫长一声令下,军阵缓缓向前。
普感战兵基思匿于被驱役的人类俘虏之后,握刀之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刀背猛抽前方踟蹰者。
“都给我听着,不许退,往前冲!”
其声粗砺,人群虽不解其意,却在刀背的抽打与身后感染者的驱赶下,惊叫着往前涌。
不时有人踩到满地尸体打滑摔倒,转瞬便被拖拽而起,裹挟着继续向前,毫无退路。
细观之,最前排的俘虏皆年过六旬,赤足而行。
身上仅着一件秋衣或一件破洞毛衣,御寒的羽绒服、大衣早为感染者所夺。
双脚冻作紫青,冻疮裂口渗出的脓液,已凝结为黑褐色痂块,每一步落地,皆伴着无声的痛楚。
年老者之于两阵,犹枯株朽木,两端所弃。
感染者视之:肉柴如蜡,煮之难糜,且骨瘠髓干,不足充庖;又力衰气喘,难负锸负薪,徒费绳索,故弃。
合众国则曰:老髦畏寒,寸步需扶,不堪远行;又无技艺可执,无膂力可用,粮秣稀贵,安暇养此闲躯?遂亦弃。
于是朽躯踽踽,独赴火际,两军皆目送其没,不遗一矢,唯以铅弹践其影,了却残生。
待俘虏群抵达人类热武器射程之际,一名特感厉声令下,大军疾步前冲。
刀背的捶打声、老弱的哭闹声,皆被枪炮的轰鸣与火焰的噼啪声吞没,无人顾及。
其中一名身着黑色羊毛衫的老者缓缓抬首,浑浊的眼眸中,恰映出高楼窗口骤然亮起的枪口焰。
那光微弱,却带着致命的决绝,碾碎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子弹贯入其胸骨正中,一声短促闷响。
老者未及发声,便被身后汹涌人潮踏倒,脊梁骨在靴底之下,发出枯枝断裂般的脆响,转瞬被后续人群覆盖,再无踪迹。
街巷两侧,火海绵延,烈焰舔舐屋宇,噼啪作响。
尸体横陈,焰海涨空,燎檐接栋,噼啪之声,如鬼夜哭。
尸骸横砌,层累若丘,血膏涂地,焦肉挂壁,街巷几为之塞。
腥焦之气,浓若沉铅,呼吸皆艰。
战至斯境,纵是素称悍勇的普感战兵,望此赤地焦原,眼底亦浮出惊鱼之色。
随着人流被一层层削薄,炮灰死尽后,攻势顿作淤流。
基思却未退半步,反倒厉声呼号身侧数名辅兵,催逼其继续前冲。
忽而一发20毫米高爆弹从侧面袭来,正中基思头顶那口被敲成头盔的电饭锅锅芯。
钢片瞬间凹陷,裂缝沿旧焊痕“嗤啦”撕开,火团从裂缝喷出。
爆炸声短促而沉闷,基思整张脸在火光里绽成一朵血肉菊花。
鼻梁塌陷,眼球被冲击波推得凸出眶外,随即被碎片削成浆状;上下颚骨折断,牙齿混着碎骨向后激射。
左侧那名辅兵连哼都没哼,半个头颅被弹片削去,无头尸体却仍惯性地向前冲了两步,才在火浪边缘缓缓跪倒,颈腔里的血被高温瞬间蒸成一片赤雾。
余下两名辅兵呆立片刻,旋即如疯似狂地继续前冲,转瞬便淹没在接连的爆炸与密集的弹雨之中,尸骨无存。
普感与特感虽同列战兵名册,地位却判若云泥。
普感战兵列于阵前,唯有死战一途,擅退者立斩不赦。
其兵源多如牛毛,于上位眼中,本就不值怜惜。
然特感精锐始终按兵不动,仅凭这些杂兵以命相堆,欲破此铜墙铁壁,无异于登天之难。
幸存的人类俘虏见此情景,争相疾步后退,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喜色,心中暗幸。
他们原以为同属人类,守军或许会手下留情,却未料前方阻力一减,对方的射击愈发凶狠。
冰冷的子弹并未因同族之谊有半分迟疑,只将他们与普感战兵一同视作必除之敌。
“该死的东西,谁准你退!”
巴斯特鲁卓立于焦土高坡,距火墙三里,面庞被烈焰映得狰狞如鬼。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一名溃逃的俘虏头颅已滚入侧方火堆;鲜血尚未落地,便被灼热的气浪蒸成一缕赤雾,弥散在焦臭的空气中。
旁侧一名妇人见状惊惧欲逃,他反手再斩,利刃破空,妇人左臂齐肩而断。
凄厉的惨叫刚起,或许是觉得吵闹,身旁亲兵上前揪发将其拖至一旁,寒刃掠过,半截舌头飞溅而出,惨叫声戛然而止。
女人留之有用,不可妄杀,是以暂留其性命。
“令第四百夫队再冲!”巴斯特鲁甩刀指向前方,血珠溅在焦雪上,发出嗤然焦响,“我要看看人类还剩多少汽油,多少炸弹!”
家族骑士安东尼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头颅微垂,低声劝诫:“伯爵有令,令我等主力退出城外,留辅兵与普感牵制麻痹守军即可。猛攻一夜,我军特感折损已逾八十,再行强攻,恐伤及根本,动摇战力。”
巴斯特鲁回身,嗓音冷过刀锋:“我军伤亡大,人类更重!我裂城旗在苦撑,对面不也在苦撑?胜负从来系于最后一刻!”
安东尼面色如铁,却仍抱拳固谏:“伯爵军令如山,违者轻则降爵削禄,重则枭首示众,望大人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招致祸患!”
怒火与血光同时在巴斯特鲁眼底迸溅。
常备军之精锐,竟折损于这群人类民兵之手,这般耻辱,何其不甘!
思虑及此,他怒火更炽,随手擒过一名跪地求饶的俘虏泄愤。
不顾俘虏的涕泪横流与苦苦哀求,匕首尖端沿其眼眶缓缓划圈,鲜血顺着刀刃滚成细细的红线。
稍一用力挑动,整颗眼球应声脱眶而出,兀自颤动不止。
他张口吞之,齿间碎响,腥血沿唇角淌下,如赤蛇蜿蜒。
“收拢部队!辅兵绝死冲锋,普感紧随其后,既不能用特感,就用尸山填平火墙!”
安东尼俯首,不再多言。
家族骑士与主将本是一茎双花,荣则共荣,摧亦俱摧。
他深知再谏半句,下一个被推到火墙前的便是自己。
况且辅兵本就如草芥。
虎威军团原有五万辅兵早已化为焦骨;凌晨二时,第三集团军又拨来二十万普感,重新填作辅兵。
屠戮王朝对外狠,对内更狠;攻城不利,唯以血肉偿罪,这是铁律,也是血规。
……
青石街稍后约1公里处,剩余的两万三千余名人类守军,被死死围困在老城区供水厂一带。
顾轩容位于伤兵收容站的办公室内,低头伏案,一字一句的向通讯兵念着最后的遗言:
“十万火急·绝笔电”
“电呈:中部军区陈定邦总指挥 并转 国家主席许靖川阁下”
“敌主力于凌晨四时突破壁水市市中心、及市西两线城防,市区大半沦陷,火光遍野,民宅焚毁过半。”
“鏖战未及一昼夜,我军伤亡逾十万之众。”
“昔日充足之粮草弹药,为避资敌,皆于后撤之际付之一炬,城可破,土可失,家国之器,断不与寇!”
“我部两万三千余守军,现退守青石街与老城区供水厂外围阵地,弹药告罄,粮水仅够三日之需,轻重伤员占比逾五成,无药可医。”
“自城防战启,已七次致电求援,援军至今杳无音讯。”
“壁水者,国之南大门楣也。门楣倾颓,则北疆堂奥无遮;城郭不守,则民心溃散难收。”
“今有令言“保存有生力量,徐图后战”,轩容窃以为,“保存”之首义,在于存国魂、守民心。”
“国魂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国魂灭,纵苟活十三亿,亦是行尸走肉。”
“轩容率全体官兵,誓与壁水共存亡。”
“守土一日,则死战一日;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再退半步,便是家国万里疆土,便是亿万生民安危,断无退路。”
“民心若退至绝境,他日纵拥百万貔貅,谁与共赴国难?”
“此电既发,通讯设备即刻销毁。”
“我等当以血肉为城,以肝胆为旗,为国家争寸土,为民族守千秋。”
落款:壁水市市长、守军副总指挥 顾轩容
率全体守城官兵
时间:二六年十二月十一日 凌晨五时十五分
地点:壁水市老城区供水厂 临时指挥部。
通讯兵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烟尘滚落,指尖在电报机按键上飞快跳动。
顾轩容念完最后一字,长长哀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眶。
办公室外,伤兵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心中哪里是“绝望”二字能概括?
是连痛惜都麻木的荒芜,是对山河破碎的无尽悲凉。
神州大地愁云惨雾。
临海市沦陷、深川市沦陷、南方万里疆土相继失守、滩沙江战役一败涂地……
感染者的铁蹄击碎了江南的繁华,正贪婪地向着华东、华北腹地挺进。
屠戮王朝为打通渡江通道、全面侵占华北,调集两个精锐常备军团与八个混成军团,近千万大军陈兵江畔,虎视眈眈。
有人说,生命的价值要用金钱衡量。
若论金钱,十万块与一个军人的价值,能划等号吗?
想必大多数人都会摇头,再多的钱财,也抵不过军人胸腔里滚烫的忠魂。
所以当顾轩容踏出房门,恰见一名少了一条腿、失了左手的下士,正用仅存的右手三根手指,艰难却笔直地朝他敬礼。
那残缺的臂膀擎着不屈的尊严,令顾轩容再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他去过首都,见过那些巨商权贵,一顿晚宴便能挥霍十几万、二十万乃至上百万。
觥筹交错间,耗费的是无数黎民的血汗。
而眼前这些将士,在前线为祖国、为人民流血拼命,断了腿、失了臂,到最后能拿到的抚恤金,又能有多少?
这个话不好回答呀!
顾轩容凝立沉思,直至又一批伤员被担架抬进救助站。
他心头陡然明悟,他们倒下的是血肉身躯。
竖起来的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南疆长城,是一个民族宁折不弯的精神脊梁与尊严。
这合众国,是我的,亦是你的。
“烈士陵园见!”
顾轩容抬手,向每一名蹒跚经过的伤兵郑重回礼,一遍又一遍。
他仿佛已望见千秋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仍会循着忠魂的足迹,铭记这群以生命守护国门的勇者。
就算岁月冲淡了姓名,身下的焦土也该记得吧?
记得每一滴热血的温度,每一次坚守的决绝。
可转念一想,若核弹终会划破天际,世间万物、基因细胞皆将化为尘埃。
或许,他们终究会被时光彻底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