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与匪之间究竟隔着什么?”
张涵文化不高,参不透这深意。
可两者同是凭暴力立足,一样的硝烟染衣,一样的枪口见血,有时在弥漫的烽火里,竟真的难分彼此。
他唯有面色沉敛,背过身去,刻意漠视那些被误伤后哭喊、惊惶尖叫的平民。
“张队!”
姜广涛面带红光,踩着积雪大步走来,脚边散落的弹壳被靴跟碾得咯吱作响,“平民误伤十三个,当场断气的俩,罗平那伙人就剩两个活口,您看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留着他们,等开春了给你上坟添土?”
“那就……”
姜广涛话未说尽,回头瞥了眼被看押的两名预备役士兵。
军大衣早被扒去,手脚用尼龙绳死死捆在高速护栏上,此刻冻得浑身打颤,连求饶都不敢高声。
张涵却话锋一转,蹲下身佯装系鞋带:“油料的事办得如何?”
“妥当了,刘福春按我教的法子,往油箱插了软塑料管,虹吸出十多升汽油。”
“加快速度,我不想在车上再看见预备役的军服。”
张涵起身,跺了跺脚上的尘土,鼻尖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明白!”
姜广涛笑得眯起眼,冲看守的士兵招了招手。
待对方望过来,他指尖朝护栏下的荒沟一点,随即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这一幕并未遮掩,全被两名预备役看在眼里。
年纪小的不过二十岁,脸冻得青紫,当即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哀求:“哥,都是吃当兵这碗饭的,没必要赶尽杀绝啊……我爹娘还在家等着我,我要是没了,他们可怎么活?”
看守的义勇军却毫不动容,伸手死死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提起。
为防意外生变,又挥手招来两名搬运尸体的同伴,三人一同压着这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朝坡下走去。
分开处决本就是为了杜绝隐患,三个人对付一个被缚的囚徒,无异于杀鸡焉用牛刀。
“跪下,低头。”
一人上前,膝弯顶在年轻人腿后,令其失衡跪倒。
另外两人上前死死按住他肩膀,脑袋用力往旁边偏。
年轻人浑身抖得厉害,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转眼就凉透了。
他不敢抬头,眼泪砸在冻土上,只剩急促的喘息:“别杀我……我啥也没看见……”
站在他背后的士兵端起枪,枪托紧贴肩窝,准星压住后脑那一点凸起的骨缝。
扳机扣下。
“砰”
7.62毫米弹头旋转着贯入颅腔,颅骨碎片与脑浆一同喷溅,血色雾气在寒风里瞬间凝结。
男人身体往前一扑,头部在子弹的冲击力下栽进雪地之中,脖颈微垂,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头顶一角灰白天光。
血从创口缓缓渗出,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滴落在地上,又和尿水混成一片,冒着细弱的白气。
按压肩膀的士兵松开手,右脸沾满温热的血水,小声发着牢骚:“妈的,全威力弹,后脑勺都掀了……下次枪决找张队要那把九毫米,省得溅一脸腥。”
“那你去提。”
处决者面无表情,抬脚踹了踹尸体,确认已无生机,随即举枪对准太阳穴又补一枪。
张涵盯着另一个被拖行的身影,喉间喃喃低语:“这一世血债缠身,纵是菩萨垂目,亦不敢轻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慈悲。
这段字是他从前在某篇旧文里瞥见的,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现状。
临海市,他亲手了结十数人。
渡江口难民收纳营的混乱里,又添了三四条亡魂在他手上。
看着不多,却全是他亲手动的手。
若算上间接或直接因他而死的人,恐怕早已逾四十之数。
“还是那句老话,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张涵哬了一声,狠狠吐出一口浓痰,痰沫落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小小的硬块。
而另一名预备役的士兵已被拖至行刑点。
三十出头,满脸胡茬结着霜,遮住了大半神情。
他没哭,也没求饶,只是定定望着不远处堆叠的尸体。
尸体的余温还没散尽,渗出的血却越来越少,在冰冷的地面凝成一片暗紫色的血冰。
阳光斜斜照下来,竟泛着类似紫水晶的诡异光泽。
真美啊。
他忽然忆起新婚那日,妻子着一袭白纱,踏红毯向他走来时,亦是这般亮眼。
而此刻她该还在后方,殷殷盼着他凯旋归来吧?
可他,终究要埋骨这无名荒野了。
枪机拉动,金属声短促。
他最后望了一眼天,灰云压顶,像一具倒扣的棺盖。
枪口抵住后脑,冰凉的圆环与雪地同样温度。
砰
闷响过后,尸体前倾,双膝跪进紫血冰镜,仿佛对远方新娘遥遥一拜。
权势博弈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硝烟,也碾碎了底层人的性命。
他们就像荒野里的草,风一吹就倒,没得选,也选不了。
脚下的路就一条,哪怕是死路,也只能咬着牙,一头走到黑。
“对了,张队,”
姜广涛缓缓转过身,平淡而又血腥的提议道:“这些平民,要不要一并处理了?您也知道,真相这东西,唯有埋进土里、散入风里,才算真的稳妥。”
“人数太多了。”张涵沉声道,“我们人手本就不足,根本控制不住,更别说斩草除根。”
“可这些泥腿子知道的太多了!”
姜广涛往前半步,“您看他们的去向,分明是往川区赶。万一到了地方,有人脑子一热去举报,咱们不就全毁了?”
“举报?除了那些被误伤的家庭,谁会真的出头?大多人不过是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能活着离开,谁愿意蹚这趟浑水?”
“可他们有手机!”
姜广涛语气森然:“刚才多少人在录像?那些视频要是流出去,就算没人举报,被网警盯上,咱们照样难逃!”
“这……”
张涵的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笃定瞬间被打破。
刚才混乱中,不少发光的屏幕明晃晃对准他们的行动,那些藏在衣襟里的手机,此刻想来,确实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那就让他们举报。到时候我们就咬死了,这些预备役是同化教的人,意图在这里拦路阻碍平民后撤,我们是执行清剿任务。”
“但我还是感觉全部杀了最省事!”
“你杀得光吗?平民已经起了戒心,只要漏掉一个,手机一举、网络一传,我们就成全民公敌。内部火并还能找理由遮掩,屠杀百姓却是碰不得的红线,政府要维稳,军方要交代,天涯海角也会把我们拖回来当典型!”
“那就任他们去举报!”
姜广涛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硬棱,仍不死心。
“是老子的话你听不懂了?”
张涵猛地回身,一巴掌狠狠甩在姜广涛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掏出手枪,死死抵住对方的脑门:“你若是不愿干,有的是人顶替!我才是这队伍的排长,懂了吗?”
“懂…懂了。”
姜广涛被打得偏过头,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这一路太过顺遂,顺得让他忘了自己的斤两,竟觉得自己已是队伍里的二把手,觉得自己的提议,张涵便该酌情采纳。
可直到枪口抵住脑门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惊醒。
这支队伍的统治,从来都是独裁专断。
张涵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更容不得谁威胁到他的地位。
“懂了就滚去处理油料!”
张涵收回枪,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
天气太冷,一巴掌下去,指骨都震得生疼。
“张队,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就糟了。”
夏柠适时出现在身后,轻柔地为他拍去大衣肩头的薄雪。
张涵吐出一口白雾,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底下的人……不服气啊。”
地位正在暗处摇晃。
不是明火执仗的叛乱,只是眼神里多出的迟疑、话语里藏不住的质疑,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纹,一旦蔓延,便是整座堤岸的崩塌。
姜广涛一路顺风顺水,渐渐忘了谁才是掌舵人。
如今连屠杀平民都能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上百个数字,而非上百条人命。
人变得有多快?
张涵在心里自问,是境遇逼人,还是姜广涛的残忍本就刻在骨里,只待一个缺口便喷涌而出?
自己双手也沾满血,可至少还守着一丝底线,从未想过把枪口对准无辜平民。
而姜广涛的狠,是无差别、不计后果的狠,像野兽出笼,只为嗜血。
“夏柠,”他收回飘忽的视线,拉开车门,“去把刘福春叫来,说我有事交代。”
车门关合,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与嘶喊。
鲁迅曾指出,兵匪二者“不相争”,实则是压迫者与被压迫者的双重。
兵代表国家权威与军事体系,其行动基于政权合法性,职责是抵御外敌、维护社会秩序。
而匪则属于无政府暴力群体,通过掠夺、绑架等手段牟利,缺乏任何道德或法律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