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看着空荡荡的堂屋,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
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叹了一口气。
“哎,玄子他们一走,这个家里就空了不少。”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说。
孙玉的眼眶又红了,“娘,您别难过,他们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她顿了顿,又说,“雅宁和明熙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放假了就回来了。”
孙母说那还得等好几个月。
孙父从院子里进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走了就走了,孩子有孩子的路。
咱们不能拦着。”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
孙母没再说话,又低下头,捧着那杯热水。
孙逸走过来,在孙父旁边坐下,
“爹,您别担心,玄子到了会打电话的。”
“我知道,我不担心。”
“那您就别想了。”
孙佑安和孙佑宁站在门口,两个大孩子红着眼眶,不说话。
孙佑安看着孙明熙和孙雅宁平时玩的地方。
树下那块空地,墙角那个蚂蚁窝,窗台上那盆花。
那些地方,都空了。
孙佑宁蹲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粗糙,裂着口子,像老人的手。
孙母站起来,“我去做饭。”
吴红梅说:“娘,您歇着,我去做。”
“不累,我睡不着,找点事做。”
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和面,擀面条。
她擀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案板嘭嘭地响。
吴红梅也进了厨房,“娘,我帮您。”
“不用,你歇着。”
吴红梅没走,站在旁边,帮忙烧火。
锅里水开了,孙母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条条白色的带鱼。
她看着那些面条,又想起了孙明熙和孙雅宁。
两个小家伙最爱吃她做的手擀面,
每次都能吃一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盛了一碗面,放在桌上,喊大家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着。
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孙母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她吃不下。
孙父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孙逸也吃得慢,不时看一眼孙母。
孙佑安和孙佑宁也吃得慢,低着头,不说话。
吃完饭,孙母又去厨房收拾。
吴红梅也去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可她们都不说话,连眼神都没有交流。
孙母洗着碗,看着那些碗碟,
想起了孙明熙和孙雅宁用过的那些小碗、小碟子。
那些碗碟还在,可用的孩子不在了。
孙父坐在堂屋里喝茶,孙逸陪着他。
父子俩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孙佑安和孙佑宁在院子里,蹲在树下。
孙佑安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孙佑宁看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佑安说:
“大哥,你说小叔他们到了京城,会想我们吗?”
“会的。”
“那他们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
“那什么时候?”
“放假的时候。”
天快黑了,孙母把孙明熙和孙雅宁平时盖的被子叠好,放在柜子里。
那被子是他们来的时候盖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把被子放好,关了柜门,擦了擦眼泪,出了里屋。
院子里,月亮上来了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孙母站在枣树下,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
她想起孙明熙和孙雅宁在院子里追着花猫跑的样子,
想起他们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样子,
想起他们趴在桌上画画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眼前闪过。
孙父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瘦如柴,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可很暖。
孙母也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了两天一夜,
终于在京城火车站停下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急促渐渐变得缓慢,
哐当——哐当——哐当——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
车厢里的旅客纷纷站起来,
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包裹,
有人喊着“到了到了”,
有人招呼孩子别乱跑,
有人已经在往门口挤了。
孙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叶菁璇也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
孙明熙和孙雅宁还睡着,两个小家伙靠在妈妈身上,
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小军已经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两个大帆布包,一个网兜,还有一个皮箱。
他把网兜挎在肩上,一手提一个包,
“小舅,我先下去,在站台上等你们。”
“好,你小心点。”
小军挤过人群,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多,接站的、下车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他把行李放在旁边,踮着脚尖,往车厢门口张望。
孙玄把孙明熙和孙雅宁叫醒了。
两个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孙玄说到京城了,下车了。
孙雅宁说我要看天安门,孙明熙说我也要。
孙玄说好,等安顿好了带你们去。
叶菁璇给他们穿上外套,拉着他们的手,跟着人群下了车。
脚踩在站台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心安。
京城的风比红山县的还要凉一些,干冷干冷的,
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阳光很好,
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站台上人山人海,有举着牌子的,
有踮着脚尖张望的,有喊着名字的。
孙玄提着行李,叶菁璇拉着两个孩子,小军走在前面开路。
几个人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玄子!菁璇!明熙!雅宁!我们在这儿!”
那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孙玄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叶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