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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立东宫新臣替旧部,纳魏徵太子收人心

武德九年,六月戊辰日,玄武门事变后的第八天。

长安城已渐渐从血雨腥风中恢复过来。坊市重开,商贩复业,早市的叫卖声又回荡在东西两市的街巷间。除了宫墙上尚未清洗干净的战火烟痕和青石缝里顽固不肯褪去的暗褐色纹路,这座帝都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然而太极宫的深处,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交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已经五天。五天前那道诏书说得明白:“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这意味着大唐帝国的军政大权已悉数转移到了东宫。但东宫不能是个空架子。太子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自己的人马,需要将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安插到每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这一天,是武德九年六月十二日。一道道任命,从东宫发出。

第一道任命:宇文士及,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东宫百官之首,掌管东宫一切事务。宇文士及,这位隋朝许国公宇文述的次子、归唐后天策府司马,六月初四那天,正是他从东上阁门驰出,展开高祖手敕,向仍在交战的各方将士宣读了那道“内外诸军,并受秦王处分”的命令。他的声音,终结了玄武门最后的厮杀。

如今,他成了东宫的总管。

第二道任命:长孙无忌、杜如晦,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右庶子。

左庶子、右庶子,东宫掌管侍从、赞相、驳正的官员。这四个人:长孙无忌,妻兄,心腹中的心腹;房玄龄,谋主,运筹帷幄的奇才;杜如晦,决断如刀的能臣;高士廉,舅父,老成持重的长辈。

东宫的核心决策圈,就此成型。

第三道任命:尉迟敬德,左卫率。程知节,右卫率。

左右卫率,东宫掌兵将领,统领太子卫队。尉迟敬德,玄武门下亲手了结齐王的黑脸杀神,六月初四那天,他跃马入林从李元吉的弓弦下救回了李世民的命。程知节,秦王府右三统军。两个百战余生的悍将,一左一右,把守着东宫的门户。

第四道任命:虞世南,中舍人。褚亮,舍人。

中舍人、舍人,东宫掌管文书的官员。虞世南,书法大家,文章圣手,李世民帐下最负盛名的文士。褚亮,同样是文采斐然的才子。东宫的笔墨,交到了他们手中。

第五道任命:姚思廉,洗马。

洗马,东宫掌管图籍的官员。姚思廉,史学世家出身,其父姚察曾修《梁书》《陈书》,未竟而卒。如今李世民将他安插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上,意味深长,就是将修史的事,早晚要落到他头上。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六月初四之前,他们叫“秦王府属”;六月初八之后,他们叫“东宫官”,正如旧瓶装了新酒。

但事情还没完。李世民又下了一道命令:将齐王府的全部金帛、器物,悉数赏赐给尉迟敬德。这不是赏赐,这是宣示。宣示玄武门的功臣,会得到怎样的回报;宣示新太子的酬功,是怎样地毫不吝啬。

尉迟敬德接受赏赐时,面无表情。他大概也不在乎这些金帛器物。他要的不是钱财,他要的是胜利,要的是忠诚之后的认可。

如果说秦王府旧部入主东宫是意料之中的安排,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李世民召特别见了魏徵。

魏徵,原太子李建成东宫洗马。在太子与秦王的明争暗斗中,他是最坚定的“除秦派”。他曾多次劝李建成早日除掉李世民。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件件一桩桩,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玄武门之后,魏徵被软禁在府中,等待处置。同僚们有的被赦免,有的被流放,有的正在等待未知的命运。而他魏徵,劝过太子杀秦王,单凭这一条,便是死罪。

传召的使者来到魏徵面前时,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大臣正在读书。他放下书卷,整理衣冠,神态自若,随使者入宫。

东宫殿中,李世民坐于案后。两旁是新任命的东宫属官: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他们看向魏徵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殿中气氛森严。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魏徵,你为何离间我兄弟?”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责问。这是杀人的前奏。离间天家骨肉,这个罪名,足以株连九族。

周围的人都替魏徵捏了一把汗。

但看魏徵,却面不改色。他抬起头,与李世民对视,声音坦然得近乎无礼:“太子若早听臣言,必无今日之祸。”

殿中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句话很直白:如果太子李建成早听我的劝告,早一点除掉你李世民,他今天就不会死。

在杀主仇人的面前,在刚刚登位的胜利者面前,在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皇太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在找死。

尉迟敬德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长孙无忌的眉头拧紧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一模一样的判断:此人留不得。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凝视着魏徵,久久不语。然后,他笑了,看这笑意,不是冷笑,不是狞笑,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笑容。

他早就听说过魏徵。他知道此人才华横溢,也知道此人刚直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死亡面前毫不退缩,敢当着满殿文武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狂妄,这是胆色。而胆色,正是李世民最欣赏的品质。

他变了脸色。

“好。”李世民说,“魏徵,你果然不假。”

他站起身,走到魏徵面前:“你劝我大哥建成杀我,是忠于其主。我杀建成,也是不得已。往日之事,各为其主,我不追究。”

然后,他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任命魏徵为詹事主簿。

詹事主簿,太子詹事府掌管文书的官员。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这意味着魏徵将直接参与东宫的机要文书。

这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手腕。把最凶险的敌人收编到自己麾下,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既展示了大度,又牢牢控制住了这个曾经劝人杀自己的谋士,可谓一举多得。

魏徵随即叩首。

没有人知道魏徵此刻心中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太子建成不会这样做,建成若胜了,一定会杀尽秦王府旧属。也许他在想,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值得他效忠。又也许,他只是叩首而已。

但他一定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新太子,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千古一帝,而他魏徵,将成为这位皇帝最锋利的镜子,以犯颜直谏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与“贞观之治”紧紧连在一起,流传千古。

李世民赦免魏徵的消息传开后,长安城中的政治空气陡然一转。那些瑟瑟发抖的东宫旧部、齐府故吏,开始看到了希望,连魏徵都能活,我们或许也不至于死。

紧接着,又两道召回令从东宫发出。

召回王珪。

王珪,原太子李建成东宫属官,因太子与秦王的斗争受牵连,被流放巂州。那是一个瘴疠横行的蛮荒之地。玄武门之后,王珪在流放地度日如年,等待着消息,不知道等来的是赦令还是赐死的诏书。

很庆幸,等来的,是东宫的征召。李世民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谏议大夫,掌讽谕规谏。这个职位,向来是给敢于说话的人准备的。李世民用一个前太子党羽来担任此职,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用人,不看旧账。

同时召回的还有韦挺。

韦挺,同样因太子事被流放。他在流放地接到征召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是前太子的人,也曾站在李世民的对立面。李世民同样任命他为谏议大夫。

任命下达之日,王珪与韦挺在长安城门前相遇。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属于贞观的朝堂,正在向他们敞开大门。

当日,东宫在人事令之后,又传出三道令。

第一道:放掉皇家禁苑中所有的鹰犬。

第二道:停止四方进贡。

第三道:允许百官各自上书,陈述治国之道。

三道令,一天之内颁下。

当宫中鹰隼冲破笼门振翅高飞的那一刻,围观的宦官们目瞪口呆,这些猎鹰名犬,是皇家威仪的象征,是先帝晚年的心爱之物,每一只都价值千金。而这位新太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尽数纵放。当进贡的队伍在宫门外被拦回,那些押送贡品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从前四方贡献不绝于道,奇珍异宝充塞府库,如今新太子一道令下,就此终止。

政令简明,措施严肃。

长安城中的百姓是最敏锐的。他们从这三道令中嗅到了什么。那些在坊间流传的小道消息说,这位新太子与高祖不太一样。他不喜欢排场,不喜欢奢靡,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想要的,只是治国。

自此,朝野内外,一片欣悦。

那是久旱逢甘霖的声音。

这些年来,长安城中的百姓见过了太多的权力争斗,经历了太多的战乱动荡。武德初年的统一之战,刘黑闼的两次叛乱,太子与秦王之间漫长的明争暗斗,然后就是玄武门,血流成河的那个清晨。

老百姓累了。朝臣们也累了。所有人都累了。

而这位新太子,似乎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东宫的任命一一传出。之后,一道重量级的任命,在这一天发出:任命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镇守洛阳。

屈突通,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是隋唐之际的传奇人物。他原为隋朝大将,与李渊对战于潼关,力竭被擒,归降唐朝,此后随李世民东征西讨,屡建战功。他是凌烟阁功臣中年龄最大的武将,沉着稳重,忠心耿耿。

洛阳,是帝国的东都,是关东的重镇。当初李世民平定王世充,洛阳便是他的大本营。如今新太子登位,必须确保东都的绝对忠诚。而屈突通,就是那颗定盘的棋子。

这步棋,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益州,另一场清洗正在进行。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素来不和。窦轨曾是李世民的旧部,韦云起的弟弟韦庆俭及宗族多人曾为太子李建成效力。六月初四的消息传到益州时,窦轨抓住机会,诬陷韦云起与李建成同谋造反,将其逮捕,就地斩杀。

益州到长安,山水迢迢。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也没有人能够阻止。韦云起的血洒在了益州的官衙前。

郭行方听闻韦云起的死讯,肝胆俱裂。他没有犹豫,丢下官印,骑上快马,向北狂奔。他的身后,窦轨的追兵紧追不舍,马蹄声在蜀道上回荡,惊起一阵阵飞鸟。郭行方伏在马背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下一个韦云起。那些巴蜀的群山从两侧掠过,栈道在悬崖边蜿蜒如蛇,他必须在追兵赶上之前冲出剑门。

他做到了。

当他终于踏上关中平原的土地,回望身后苍茫的群山时,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逃奔京城,向新太子寻求庇护。

李世民见了他。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记载:郭行方逃奔京城,窦轨追之不及。

这八个字背后,是狂奔千里时的惊惧,是栈道悬崖边的命悬一线,是一个旧时代落幕时四处飞溅的碎片。韦云起死了,郭行方逃了。益州的血,提醒着所有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魏徵那样幸运。

夜已深沉,东宫的灯火依然亮着。

李世民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抬起头来。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窗内是崭新的东宫班底。长孙无忌在左,房玄龄在右,杜如晦、高士廉、尉迟敬德、程知节……这些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都坐在了东宫的关键位置上。

还有那些新面孔:魏徵、王珪、韦挺。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已是同僚。

李世民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盘未完的棋局。玄武门的血尚未干透,河北的暗流又在涌动,千里之外的益州刚刚死了一个韦云起。东宫的位置是坐上了,但大唐这盘棋,才刚开局。

他需要的不是一堆只会磕头的磕头虫,而是一个能帮他下赢这盘棋的班底。不管这个人昨天站在哪一边。

“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日早朝,河北军报。”

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案上的舆图。幽州、易州、定州……那些曾经是李建成旧部罗艺、李瑗盘踞的地方,如今像几根钉子,楔在大唐的东北边陲。

他点了点头。

武德九年的夏天,长安的蝉声嘶鸣。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悄然拉开帷幕。而真正考验这位新太子的,还远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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