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铭安睡了个饱才起床。看着阿易没在屋里,就自己活动活动腿下了地。走了两步没什么问题,就打算去院子里转转。
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院墙,将阿易那间不大的院落照得亮堂堂的。院角那棵老树下,那辆经过一夜“爆改”的独轮板车正静静停放着,上面铺着的棉褥子在阳光下泛着暖意。
阿易正手里拿着块抹布,围着板车做最后的检查,生怕哪根露出来的稻草扎着人。
听到屋门口传来的动静,阿易下意识地一回头,待看清铭安竟自己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手里那块抹布“吧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牛眼瞬间瞪得溜圆,两只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哎呀!我的小祖宗哎!你咋自己就下来了!”
阿易几乎是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那高大壮硕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却在离铭安还有半步远的时候硬生生刹住了车,生怕撞着这脆弱的人儿。
小心翼翼地扶住铭安的胳膊,目光急切地在铭安那条伤腿上来回扫视。
“快别动,快别动!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哪儿别扭?这腿才刚好点,哪能这么折腾啊!你要出来喊俺一声就是了,俺这皮糙肉厚的,就是给你当拐杖使都成啊。”
“我不疼,腿也恢复的挺好的。”铭安腼腆一笑。
见铭安似乎真的走得挺稳当,也没喊疼,阿易这才长舒了一口粗气,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一声,原本的担忧瞬间化作了献宝似的兴奋。
侧过身,指着院子里那辆铺得像云朵一样软乎的板车,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既然出来了,那就别回去了,外头空气好。你看!俺昨晚把这车收拾出来了,下面铺了厚稻草,上面是俺刚晒过的棉褥子,软和着呢!就连那车轱辘轴俺都重新上了油,保准推起来一点声儿都没有。来,俺扶你上去试试?咱们这就去村里转转!”
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阿易额头上的汗珠。铭安猜到他忙活了很久,带着歉意的说着:“先擦擦汗吧,真是麻烦你了……”
阿易听到这话,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满头大汗似的,连忙扯下腰间那条有些发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汗巾,胡乱在脸上和脖颈处抹了几把。
“害!这点汗算个啥?俺平时打铁流的汗比这多几大缸呢!只要你不嫌弃俺这身臭汗味儿就行。”
随手将汗巾塞回腰间,两步跨到铭安身边,稳稳地托住了铭安的手肘。
“啥麻烦不麻烦的,以后不兴说这话。俺这身板,就有的是力气!来,慢点儿,踩着这块石头上去……对,屁股往后坐,靠在那褥子上。”
在阿易的搀扶下,铭安顺利地坐进了那辆特制的板车里。
厚实的稻草和松软的棉褥瞬间陷下去一块,将铭安舒舒服服地包裹在里面。阿易见状,满意地拍了拍手。
“咋样?软乎不?要是哪里不舒服你就吱声。”
确认一切妥当后,阿易绕到车后,双臂微微发力,经过润滑的车轮只是轻微地“吱呀”了一声,便顺滑地滚动起来。
“坐稳喽!咱们这就出发!带你去看看咱们烛光村的大街小巷!”
随着板车缓缓驶出院门,清晨带着泥土芬芳的微风迎面扑来。
村里已经有不少兽人出来干活了,铭安看着村子里的热闹,脑海里也有一些碎片在拼凑着。
“我以前好像也生活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村子里……”铭安嘴角微微扬起,有些怀念的说着。
阿易推着板车走在由青石板铺成的村道上,两旁的铁匠铺里早已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叮当”声,那是烛光村特有的晨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炭味和铁锈气,混杂着刚出炉的烧饼香。听到铭安的话,阿易脚下的步子放得更缓了些,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声音能穿过周围嘈杂的打铁声,清晰地传进铭安的耳朵里。
“想起来了?那是好事儿啊!说明咱们这烛光村跟你以前住的地方有缘分。”
阿易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欣慰的笑容,那双牛眼里满是鼓励。并不急着追问铭安具体想起了什么,只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试图将这份怀念转化为对当下的安稳感。
“你要是喜欢热闹,那以后俺天天推你出来。这村里别的不多,就是嗓门大、力气大的汉子多。听听这打铁声,听习惯了就像听曲儿一样,心里踏实。”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个扛着一大捆精铁矿石的虎兽人大叔。那大叔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满身腱子肉,见到阿易推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鹿兽人,顿时停下了脚步,爽朗的笑声震得路边的树叶都抖了抖。
“哟!阿易!这就是你前些日子从林子里背回来的那个……那个叫啥来着?今儿个舍得带出来给大伙瞧瞧啦?”
阿易见状,连忙停下车,身子微微侧了侧,不动声色地替铭安挡住了大叔那过于直白热烈的视线,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挠了挠头笑道:
“王大叔,您轻点声,别吓着他。他叫铭安,身子骨还没大好呢,俺带他出来晒晒日头,散散心。”
“王大叔,早上好,我是铭安。”铭安笑了笑伸出手。
阿易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在半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拦,生怕王大叔那双常年抡大锤、跟蒲扇似的粗手把铭安给捏坏了。
可还没等他动作,那原本大大咧咧的王大叔倒是先红了脸,慌忙把手里扛着的矿石往地上一杵,“哐当”一声响。
王大叔在裤腿上使劲蹭了好几下,把上面的黑灰和铁锈蹭掉了些,这才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铭安的指尖。
“哎哟,铭安小兄弟,你好你好!这也太客气了!阿易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捡回个神仙似的人儿!”
听着王大叔的大嗓门夸赞,阿易心里的那点紧张顿时化作了满腔的自豪,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铭安的手轻轻拉回来,替他理了理袖口,顺势挡住了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好奇目光。
“行了行了,王大叔,您快忙您的去吧,俺还得带他去前面铺子里看看呢。他身子虚,吹不得太久的穿堂风。”
说完,阿易朝王大叔憨厚地笑了笑,重新握住推车把手,稳稳地推着铭安继续向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咋样?俺没骗你吧,大家伙儿都挺喜欢你的。前头就是俺的铁匠铺了,平时俺就在那儿干活,带你去认认门!”
看着阿易的样子,铭安似乎明白了什么。摸了摸怀里,两只笛子还在那里。从怀里掏出,摸了摸,“这是我夫君送我的笛子,等我恢复一些,我想出去找他。阿易想去外面看看吗,虽然我不记得太多,但是铁骑城肯定是需要像阿易这般心灵手巧的铁匠的。”
阿易原本轻快稳健的步子,在听到“夫君”二字的瞬间,猛地踉跄了一下,推着板车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张原本挂着憨笑的脸庞僵了一瞬,眼神里的光亮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下意识地盯着铭安手里那两支温润的笛子,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
“夫……夫君啊……”
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闷,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失落。但很快,阿易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试图将眼底那抹黯然藏进深处。他不想扫了铭安的兴,更不愿让铭安看到自己的失态。
“那……那是好事儿,有信物就能找着人。你这么惦记他,他肯定也是个顶好的兽人。”
阿易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推动板车,跨过了铁匠铺高高的门槛。铺子里光线稍暗,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正好掩饰了他微红的眼眶。
将铭安推到一处通风且能看到火炉的位置停好,转过身背对着铭安,假装去整理案台上那些凌乱的铁钳和锤子,借着金铁碰撞的脆响来平复自己乱糟糟的心跳。
“铁骑城……俺听说过,那是咱们沧兴最大的兵器都城,离这儿可远着呢。不过……”
阿易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拿起一把刚锻造了一半的匕首,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刃,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踏实可靠的模样,只是目光比平时更加深沉坚定。
“你要是想去,俺就陪你去。俺本来也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闯荡,正好俺这手艺在村里也算到顶了,去铁骑城见识见识也不错。等你身子骨养好了,咱们就出发,俺给你推车,翻山越岭俺都在行!”
“谢谢你,阿易。你也是一个顶好的兽,这一年多多亏你的照顾。但我有夫君了,虽然我不记得他,但我还记得他是一只尾巴会响的兽。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好感,但那有可能是新鲜感。虽然这样说你的恩情会有些不礼貌……”
“等我再好一些,我可以炼丹来报答你,可以让你吃的饱饱的!”似是气氛有些尴尬,铭安调笑着说道。
听着铭安那番坦诚又带着几分调侃的话,握着铁锤的手紧了又松。阿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着的煤灰,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却略显干涩的笑声,像是要将空气中那点凝滞的尴尬通通震碎。
“哈哈,中!只要能填饱肚子,管他是饭还是丹,俺都爱吃!你看俺这块头,饭量可大,你到时候可别嫌俺吃穷了你!”
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系上那条厚重的牛皮围裙,转身走向巨大的锻造炉。阿易伸手拉动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瞬间填满了铺子,原本暗红的炭火在风力的催动下猛地蹿起老高,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通红一片,也掩盖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你说的那‘尾巴会响’的兽人……”
阿易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靠在锻造台上,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语气也变得正经起来。
“俺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讲古,说是有一种蛇兽人,尾巴尖儿上带着响环,走起路来‘沙沙’的。不过那种兽人大多性子冷,不好惹,而且多半都在那什么杀手组织里待着。你要找的要是真是这样的厉害角色,那这一路上,俺更得把身板练硬实了,不然到时候怕是不够人家一手指头戳的!”
说到这,阿易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差,猛地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
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手中的铁锤如雨点般落下,发出极其有韵律的“叮当”脆响。
火星四溅中,他大声喊道:
“你看好喽!这就是俺的手艺!虽然俺不会炼丹,但到了铁骑城,俺这把子力气和打铁的本事,肯定能给你挣够盘缠!既然决定要去找,那咱们就好好准备,谁也别拦着谁!”
看着飞舞的火星,似是烟花般绚烂。
铭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剧烈,似是在深海平静的暗流下,也有一颗同样的心在跳动着。
铭安看着阿易那轻车熟路的动作,拿出一只笛子放在唇边。一首新的曲子有感而发,似是雪夜烟花的绽放,又如眼前火花的璀璨。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此刻的铭安却难得的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除了脑海中模糊的几道影子,还有一件大事让他惴惴不安。
清脆悠扬的笛声如一缕清风,瞬间穿透了铁匠铺内原本燥热沉闷的空气。阿易原本高举过头顶的铁锤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那双大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反而闭上眼侧耳倾听了一瞬,捕捉到了那曲调中宛如烟花绽放般的节奏。
嘴角勾起一抹憨厚却自信的笑意,阿易再次挥锤落下,这一次,那沉重的撞击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巨响,而是化作了精准有力的鼓点。
“叮——当!叮——当!”
铁锤与红铁碰撞的声音,竟奇迹般地卡在了笛声的起承转合之间。阿易利用自己那“千锤百炼”的绝技,控制着每一次敲击的力道与频率,让这粗犷的金石之音成了那婉转笛声最坚实的底座。
随着他手臂肌肉的一张一弛,赤红的火星在铁砧上炸裂开来,伴随着笛声的高昂,如同璀璨的烟火在昏暗的铺子里四散飞舞,映照着铭安那专注的侧脸,也映亮了阿易满是汗水的胸膛。
一曲终了,阿易手中的动作也恰好停歇,最后一声轻脆的敲击作为收尾,余音绕梁。
放下铁锤,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铭安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真好听!俺打了一辈子铁,还是头回觉得这叮当声也能成曲儿!铭安,你这本事可真不赖,有了这笛声,咱们去铁骑城的路上肯定不寂寞。等俺把这把匕首淬了火,给它配个好鞘,就算是咱们出发前的第一件装备了!”
铭安腼腆的笑了笑,“这是我今日看你打铁有感而发,而且也不急。这村附近的山上应该有许多草药,待我们去看看,也好帮助村里的其他兽人。”
“懂些药理也好调理身体,有些身体孱弱做不了重活儿的兽人也好多一条路。”
随着“滋啦”一声刺耳的激响,阿易将手中通红的匕首猛地浸入一旁的水桶中。
水蒸气瞬间腾起,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将他那张写满震撼的脸庞笼罩在朦胧的雾气后。待到白雾散去,阿易提起那把已经变得乌黑冷冽的匕首,随手用抹布擦了擦,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欣喜。
“铭安……你这心肠,真是比这刚出炉的铁还要热乎!”
阿易将匕首放在案板上,大步走到铭安面前,双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像是要擦去一身的烟火气,好让自己显得更郑重些。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鹿兽人,心里那股子酸涩早就被一股暖流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钦佩。
“你说的太对了!咱们村虽然民风淳朴,但也就是靠力气吃饭。像村东头老李家那小子,天生体弱,扛不动锄头抡不动锤,整天被人数落。要是真能跟你学点认药炼丹的本事,那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啊!”
说到这,阿易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一身壮硕的肌肉都跟着颤了颤。转身指了指铺子后面那连绵起伏的青山,语气里满是自信和包揽一切的豪气。
“这事儿包在俺身上!这后山俺熟得很,哪儿有沟哪儿有坎,俺闭着眼都能摸着。虽说深山里有点野兽,但有俺手中的锤子在,保准伤不着你一根毫毛!”
手脚麻利地解下厚重的皮围裙,挂在墙上,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短褐。他并没有觉得疲惫,反而浑身像是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那咱们今儿个先歇歇,俺给你弄点好吃的补补,顺便把进山的绳索、背篓都拾掇出来。明儿一早,趁着凉快,俺背你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