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循着那微弱的血腥气找过去，然后她在船尾的地方看到了一双断臂。
那双臂自肩肘处被齐根切下，血洒了一地，四周风大，被风吹着，有些成点的血迹已经快要干涸。
这是唐舟泽的手臂。
黎苒蹲下将断臂捡起，看切口处平整光滑，还有尚未散去的剑气盘踞在伤口之上。
她正要起身，夹杂在狂风之中几乎难以察觉的利器破风声自斜后方传来，黎苒发现了，但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站起来，且站在原地全然没有要躲的意思，待剑刃落在护盾之上，距离她只有三寸却难以再进一步时，她才骤然回身，出手反击。
银丝铸就的长剑比寻常剑更为柔软，一触碰上对方的剑便顺势缠绕上去，让对方退无可退。
夜色昏暗，四周没有任何光源进行照亮，修士夜视能力再佳，她也只能凭着近距离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
黎苒此前为了不惊动暗中的敌人，没有拿出照明工具，对方借着这环境藏匿于暗处伺机行动，她也同样可以利用这环境，进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空着的右手轻微一动，手电筒出现在她手中，亮眼的光束直直打在那人影脸上，黎苒微微眯着眼，适应乍然出现的亮光，也终于看清袭击的人是谁。
唐舟泽。
但又不完全是唐舟泽。
这人拥有和唐舟泽一模一样的身形衣着，却唯独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缺少五官光滑平整的面皮。
手电筒刚打开的时候，由于黎苒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乍一看到亮光，眼睛不可避免会受到刺激，只能通过眯起眼睛缓解，但眼前这无脸的唐舟泽，没有眼睛，黑暗或光明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仍在用力尝试抽回自己的剑，黎苒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那剑上带着尚未干透的血。
这无脸人看起来不大聪明。
缠在他剑上的银线骤然伸长，缠上他的脖子骤然收紧，头颅瞬间滚落在地上。
黎苒控制着银线，直接将这分头行动的身体扔到飞舟外面。
她不认为这就是唐舟泽，这种状态，更像是长着他模样的傀儡，又或者说，是他的分身。
如果真的是分身的话，船上此刻会有几个唐舟泽？
唐舟泽本尊，如今还活着吗？
黎苒打着手电筒，再次打量断臂四周的血迹，手臂在这里，身体却不在，地上一定不止这一滩血。
有光的情况下看的更清楚了，黎苒一下就看到了一条蜿蜒的星星点点的血痕。
她跟着血痕找过去，最终在飞舟的另一端，找到了断臂昏迷的唐舟泽，以及唐舟泽身边的，另一个唐舟泽。
另一个唐舟泽四肢健全，此刻已经没了气息，但他的后背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自他后颈一直开裂至尾椎部位，黎苒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无脸人，从地上这具身体背后的裂口处钻出来。
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感极强，黎苒被恶心的险些吐出来。
君临这个心理变态，一天天的就会整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儿。
她在无脸人钻出来之前，将其彻底杀死，丢到飞舟下面，而这具可以分裂出新的无脸人的母体，她没敢乱丢，怕丢了问题更大。
现在烧了有点早，好歹等唐舟泽醒了之后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烧。
黎苒只能忍着恶心，用银线将这具身体捆了起来，捆的时候还专门把他背后的裂口也给捆紧闭合，防止再有无脸人钻出来。
恶心人的场景看一次就够了，她可不想再看第二次。
不然她真会当场吐出来。
做好这些后，黎苒给断臂的唐舟泽喂了药，然后将这两具身体都给搬到了驾驶舱。
黎苒打开了驾驶舱的灯，四周顿时一片明亮，舱门锁坏了，关不牢，将就关着，有风顺着缝隙呼呼地往里吹，但不管怎么说，都比待在甲板上强。
她给的药都是好药，没过一会儿唐舟泽便醒了过来，他赶紧睁开眼时被室内明亮的光线晃了眼，下意识想要伸手挡一下，却只得到了空荡荡的反馈，他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肩肘处的疼痛，记起来他已经亲手将自己的双臂斩断了。
黎苒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
唐舟泽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下因为风暴仍在颠簸的船板，还有身边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一切提醒着他今夜发生了什么，他看向黎苒，虚弱问道：“我通过考验了吗？”
黎苒莞尔一笑，“当然。”
唐舟泽自然听懂了黎苒过于直白的试探，他明白，他曾是君临手下的人，黎苒不可能如此轻易相信他，留他在芥子空间的那段时间，仅仅是黎苒尚且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考验他。
他原以为黎苒的试探方式会更加隐晦，万万没料到是用这种堪比直接问他是不是叛徒的方式来试探他，这在他看来，或许草率了。
黎苒不是这么草率的人，也不会这么潦草地验证他的忠诚。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她真的相信他，她也不可能相信君临。
对了，君临。
思及此，他顿时明白过来，黎苒这番直白的试探，本质上是给他机会，让他审视自身，自己证明自己。
凭心而论，哪怕他的思维他的意识背叛了君临，但以君临对他的操控之深，他真的能背叛成功吗？
他的身体并不完全属于他。
还属于君临这个主人。
那他此时此刻出现在黎苒这里，是否也在对方的计划之内？
这恐怕才是黎苒真正担心的地方，也是需要他自查的地方。
他花了一天一夜想明白这点，终于在这天夜里，想到了办法。
如果他的身体仍在君临控制下，如果他的身体仍有可能造成威胁，他是用剑的剑修，只要他没了双臂，相当于直接削弱了他一大半的实力，那他对黎苒就造不成威胁，君临也无法用这具残缺的身体对黎苒再做什么。
然而，这念头刚出现，还不等他行动，紧闭的驾驶舱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咚咚。
他起初以为是黎苒。
人已经站了起来，忽觉不对劲。
这艘飞舟是属于黎苒的，她要来驾驶舱完全不需要敲门。
门外的不是黎苒。
他瞬间警惕了起来，而门外的家伙像同步感知到他在想什么，瞬间暴躁起来，用力破门。
四周突然狂风大作，飞舟在狂风的侵扰下剧烈晃动，偏离了航线撞上了什么东西，撞击的巨响与破门声重叠在一起，门被外面的人强行打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