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弟弟不在家,阿福原在玩耍中会突然想起,念叨一两句。
小舅舅来后,阿福沉浸在有小舅舅陪伴的新鲜感里,事事听话,处处顺从。
周向阳亦是热情初起,耐心有余,加之有小哥在一旁陪着,他上工第一天安然无恙。
第二天,舅甥二人略有冲突,好在没吵架,也勉强顺利。
第三天,月哥儿见弟弟适应良好,没跑没逃,便放开了手让两个孩子自己处,不再陪着守在一旁。而阿福呢,连着三日见到小舅舅,新鲜感没了,越发熟悉起来,一熟悉就没了客气,不客气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从这天起,真正的麻烦才逐渐显现出来。
阿福闹人第一件便是不乐意在屋子里待,嚷嚷要出去玩。
“门开,门开开,小舅舅!小爹,福出去,嗯啊——福出去!”阿福顶开厚门帘,一边疯狂摇晃拦在身前的腰高栅栏门,吭哧吭哧呵出一串白气,力道奇大,脆弱的小竹门咔咔作响。
这小门还是他阿爹做的,专门拦小孩。
阿福初会走路时,拦住了,那会儿不会开门。再长大一点,孩子走路稳说话顺,不再满足于在屋里溜达,大人一开这小门,胖小子就立马丢下东西跑来看,竟自己学会了。
还没少放两个弟弟出去。
月哥儿和宁宁在厨房忙活时,兄弟仨一个跟一个大笑着跑来寻,不用想,准是阿福开的门。
周向阳看顾的这两日,自打发现阿福掀帘开门,他直接寻来麻绳绑住两片开合的小腰门,直叫他扯也扯不动。
不过这法子左右两难,拦了小孩,大人也不方便。
“再摇门就坏了,玩小鼓吧,捡豆子吧,”周向阳叹气起身,抱了两脚踢腾的阿福离开门边,好声好气劝道,“不出去好吗?外头冷。”
没能如愿的小孩扯着嗓子立马嚎上了,挣脱小舅舅又跑回门帘前,招呼不打就躺下滚蹭,哭声刺耳震响,口水眼泪齐流,“啊啊啊——门开!呜呜,出去,福出去,呜嗯……”
房里刺绣的月哥儿心口一紧,想说话,又拼命忍住。
这会儿搭腔,恐怕他会嚎得更凶。
周向阳哪里见过这般闹腾场面?立马慌了。
去抱了几次,也没能成功让小孩站好,手劲儿一松,孩子又躺地上,累得他直喘粗气,只得慌张喊道:“小哥——小哥!阿福打滚,阿福躺地,阿福不让我抱!”
阿福一听,嚎哭瞬间变得更大声,似乎在比谁更委屈。
月哥儿没答应。
不敢相信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
“小哥你快来啊!你看看他!”
“呜呜——”
月哥儿痛苦停下手中穿梭的针线,没敢出门,只在房中远远回答:“他穿得厚实,不怕,让他躺着吧。”
小哥没有出来的意思,周向阳低头看,孩子仍旧直挺挺躺着哭呢。
这、这咋办?
周向阳掀帘往院子望了一眼,秋伯伯和成贵伯伯怎么还不回家啊?
他手足无措呆立半晌,被刺耳的哭声扰得心慌意乱,跺跺脚,只得妥协道:“别哭了!小舅舅给你开门,快起来,起来我就开门。”
阿福一骨碌爬起来,摸着眼睛,口中仍是呜呜嚎着。
这利落的小动作!
这不知真假的哭嚎!
一瞧就知道阿福等着这句话呢,周向阳更气了,抬手一叉腰,凶凶地问道:“阿福,你听不听小舅舅的话?”
阿福吸着鼻子答:“听,福和小舅舅玩!”
周向阳怒气稍缓:“那咱先说好,外头冷,只出去一会儿,小舅舅一喊就回知道吗?若不听话,小舅舅再不管你了。”
胖小子绽开笑颜,满口答应:“福听话,福最听话!”
没了瓦片遮头,没了砖墙御寒,没有厚门帘挡风,周向阳在院子任寒风吹打,佝偻腰身缩成一只冻虾。
想不明白,外头有什么好玩的?
棉衣裹成一团的胖小子兴冲冲,跑得起劲儿,前院光秃秃,他走了一圈没意思,拔腿从墙边小道跑,周向阳只好缩脖子抱胸,寸步不离地跟上。
后院好玩多了,阿福寻了一根竹棍,这里打打那里敲敲,时不时蹲下抠土。周向阳见他半天不挪步,怕他乱捡东西吃,赶忙弯腰去看,“地上的东西别往嘴巴送!”
阿福无辜抬头。
周向阳放心了,用脚推推他屁股:“好了,好了,走吧,回屋吧,回屋玩投壶,玩大头娃娃,玩噔噔响的小鼓。”
“不不不!”阿福抓着小棍往羊圈牛圈跑,从缝隙伸进小棍去捅牛羊,不管有没有捅到也一通大笑,“咩咩,吃草草,福喂草草。”
拔出小棍时还摔了一屁股蹲,自己爬起来拍拍掌,捡起小棍又往草垛跑。
被周向阳强行抱进屋时由笑转哭,十分不乐意,刚弯腰放他踩地,阿福手中的小棍直接就“啪”一下迎面往小舅舅头上敲。
周向阳戴了帽子,可脑子依旧嗡嗡发懵,心头一酸,当场蹲下往臂弯埋头抽泣。
“呀!怎么打人呢?”这一幕被回家的林秋瞧了个正着,他忙扶起小阳起身,“有没有敲到眼睛?”
周向阳抹了抹眼角,觉得掉眼泪有点丢脸,摇头说没有:“只敲到了额头。”
“快快,先进屋,我拿药酒给擦擦。”
大孙拿着小棍讪讪站在一旁,林秋抢过那打人的小棍:“阿福,不能打舅舅,痛!多危险啊。再不许了,快进屋!”
月哥儿出来一问,当场严厉地打了儿子手心。
“呜哇——不打不打!呜呜呜!”
好了,一大一小两个都哭了。
这还没完呢!
闹着出门玩再常见不过,别的小事也无法忽略。
“不要不要,福站高高!”
“福拿碗,要饼饼,福自己拿!”
“福洗手手,干干净净~”
“福,福炒菜菜,煮粥,铲铲,小爹做饭,福也做饭!”
“喝水水,福喝水水,啊啊啊!不不不,不要水,呜呜不要水!”
“尿尿!快快,小舅舅要尿尿!”
……
乱七八糟的小事层出不穷,大人越不让,阿福越要做:
每天爬上爬下,爬椅子,爬桌子,扯下帽子又蹦又跳,费老大的劲儿抱他下来,挣扎间齐齐跌地上,周向阳被这胖小子砸得胸口发闷,不由恼道:“你下次再爬,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阿福大哭。
吃饭非得自己拿碗,一拿碗没多久就掉地上,粥食撒了一地,周向阳崩溃跺脚:“都说了喂你喂你!这下好了吧!”
阿福大哭。
一天要跑几百趟厨房,吃饭前洗手,吃饭后洗手,不吃饭也要洗手!一不留神就叫他溜进去摸火钳碰锅灶,玩铲子敲锅、捡木柴点火、挖米缸玩米……蹭得一头一脸的灰。周向阳麻木地拖他离开厨房:“不许再玩了,小孩不做饭!”
阿福大哭。
嚷着要喝水喝水,周向阳依了,喝几次都成,可小碗摆好刚执壶倒出一点,不知哪一步做错,孩子又嚷着不要水不要水,“那你到底喝还是不喝啊?”周向阳心烦意乱,干脆自己喝掉。
不想阿福见了,当即躺地大哭。
水喝了要尿尿,嘴里大喊尿尿,可刚抱起他往后门走呢,棉裤立马变得湿漉漉热乎乎,周向阳看傻了:“你就不能等一等么!喊完就尿!”
阿福大哭。
次次都是大哭结尾。除了午睡那一个时辰,小孩根本停不下来,哪来的精力呢?哪来的力气呢?
磨人的小鬼头,一言不合就跑开几丈远,转两圈,哭得东倒西歪原地躺下。
只要周向阳制止做的事,阿福偏偏就要做,就算眼下没做,隔一阵没留神发现糟糕了,摔倒、磕碰、跑去院外玩,被提回来后还要大喊:“舅舅坏!呜呜,福不喜欢舅舅了!”
“我也不喜欢调皮小孩!”
阿福趴在竹床上伤心欲绝:“呜,舅舅坏……”
周向阳气得眼睛发红,想哭。
当天傍晚凭小哥和秋伯伯怎么挽留,周向阳也没留下吃饭,带着一股恼意,闷头踢着石头走回家,且暗暗下决心:阿福一点也不听话,我明天不去了!
还说我坏呢,坏人能陪你玩一天?
还说不喜欢我呢,对你这么好,一点儿也不懂得珍惜!
周向阳觉得累极了,比割草累一百倍。
割草时,草不会乱动,人只要耐心点埋头去割,总能割完。
可看顾小孩不是!
小孩一直动一直动,一直动!若不仔细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受伤了,周向阳觉得脑子绷得好紧啊,唉——
不停回想这几日的经历,周向阳带着满腔委屈渐渐睡沉了。
次日一早,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洗漱后精神大振,吃过早饭说了一声便要出门。
周婶子见儿子闷头往外走,不由试探喊道:“小阳,去哪呢?”
孩子前几日天天早上出门,傍晚才回家,午饭也不在家吃,和丈夫一起多问两句他就招了,说闲着没事做,去帮小哥看顾阿福。
周婶子大感安慰,做了点大儿子爱吃的小食让他带去林家,叮嘱道:“午饭吃就吃了,晚饭可不能再吃,知道吗?回家来阿娘再给你做。”
“知道了。”周向阳也听话。
夫妻俩还没开心几日呢,儿子昨天傍晚一脸郁闷回家,张口就说阿福气人,再不去照顾他了!
这……周婶子和丈夫面面相觑,儿子实在生气,两人没敢多劝。
这早一看似乎恢复了精神,又要出门了,周婶子忍不住问他一句。
“去找我小哥!”周向阳头也不回地道。
他心想,我才看顾几天就觉着这么累了,那我小哥天天在家该有多累啊,算了,忍忍那胖小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