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滋生在背光的角落,犹如蟒蛇般缠绕在每一个将要路过的人心上。
视线逐渐拉远,几个人穿梭在泼洒着黑红色斑块的街道,麻木地拉扯,拖拽那些缺失部件的身体。
也有一些需要靠扫帚才能清理的东西,它们顽固地粘在地上,想要留在原地。
当然,也并不是什么都需要清理,比如一些落在了土里的,它们会成为很好的养料。
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把主要干道清理完毕就足以,剩下的自然会有朝廷的人前来处理各种烂摊子。
仔细一数,城里还剩下的人早已十不存一。
再看城外,大大小小聚集着临时搭建起的帐篷,比之城内,却显得更有生气一点。
黑色的斗篷覆盖在人偶僵硬的脸上,它站在城墙之上,望着硝烟弥漫的太原城,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在此之前,我本以为这是只沉睡的龙。”
“可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是我们太强了吗?并不…只是你自己放弃了抵抗。血没有让你觉醒,反而激发了你的懦弱。”
人偶咔咔作响,下一刻,它身上的各个连接处忽然断开,随后宛如下饺子一样,血肉一块一块掉落在了地上,只留下一件由黑色粗麻布织成的斗篷留在原地。
在太阳升起之后,另一岸却步入了迎接夜幕的倒计时。
在一片废墟之中,一只手从中钻出,抓在了崎岖不平的石块上,随着缓慢的推动,一个不大不小,仅容一人通过的坑洞出现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有着棕色眼瞳的华裔男子从中爬出,而后随意的坐在地面上,他遥望着自己的手心,脸上被一抹错愕所取代。
“惩罚,消失了?”
“不…不对,是谁?居然阻断了吾主的降临…”
“是见证者那个家伙吗?”
江脑海中顷刻间浮现出了一道被红光所覆盖的绽芒,自现在,逆转过去。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摒弃了这个想法。
“他不可能有能力阻止吾主。”
那会是谁呢…
……
破旧的胡同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缩在墙角,身体因寒冷而止不住地发颤。
一道路过的人影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没有…谁来救救我们…”他发青的嘴唇上下起伏,一双眼睛失去了聚焦,似是在无意识地说话。
琼华走上前,解下了自己外面的衣裳,披在了那个蜷缩的瘦小身体上。
这沾染了些许温暖的衣裳好似寒冬的火柴,虽然微小,但让人看到了继续下去的希望。
“姐姐,你是神仙吗?”男孩微微抬头,涣散的瞳孔逐渐收缩,一张只存在于神话中仙女的脸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琼华对着他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说:“是喔,我是来拯救你的。”
男孩的眼里仿佛有了光,可下一秒,他的眼中被一抹更深沉的痛苦所取代。
“那为什么…只救下了我…是因为,我比父亲母亲更好运,更有资格活下去吗?”
琼华的笑容一僵,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因为她也被这个问题所深深困扰着。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能给这个男孩一个合适的答案,他或许会一生活在痛苦之中。
“并不是这样的,从来就没有‘更有资格’一说,或许你的运气更好一些,但生命本就是珍贵乃至无价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轻易评判他人的生命。活着很简单,可是想要活下去,很难。”
“那我该怎么做…”男孩迷茫地看着她,犹如一只等待着方向的雏鸟。
“努力的继续向前走,然后去帮助更多的人。”
这个世界从不缺乏善意,只是太多的恶让善成为了一种奢侈。
“我会的…”男孩木讷地点了点头,也许在这一刻,他的人生又有了目标。
“这里也有吗?琼华小姑娘?”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被汗浸湿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看了眼瑟缩的男孩,以及他身上披的那件淡紫色衣裳,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里就交给我们吧,琼华小姑娘。”
琼华点了点头,转过身就要离开。
“等等,你的衣裳。”男人拉住了她,想要将男孩身上的衣裳归还给她。
“不必了,他比我更需要这件衣裳。”
男人与男孩同时一怔,男人想的是成何体统,而男孩想的却是,她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为什么懂那么多?
在这条蜿蜒向前的道路上,仍有着无数和他相似的人。
天边垂下的一丝光华,洒落在了男人苍白的脸上。
翠儿蹲在良的边上,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的看会地面,又时不时的抬头看着天空。
距离小白飞走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周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蹲在良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心。
“良爷,嫩说,翠儿是不是也哈死哈的不得了(怕死),毕竟大家都怕死。”
翠儿自言自语,这句话是说给良听的,还是她自己听的呢。
她第一次知晓人会死是在被家里人卖掉的时候。
“姐,爹爹是不是不要额们了,呜…”
“翠儿,不许哭…”
姐姐也很害怕,可那时候的她,尽管如此,还是牵着她的手,没有一丝一毫要丢下她的想法。
为什么呢?
明明爹爹都不要我们了…
姐姐,你不后悔吗?
没有翠儿,你理应更轻松。
看到良爷和琼华后,我才明白,原来这叫爱。
明知自己也会有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拥向对方。
翠儿轻轻将双手搭在良的手上,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这没有动静的身体,不要害怕的声音。
“哒,哒,哒,哒。”石砖轻轻作响,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了通往城门口的街道上。
这里到处弥漫着铁锈味,原本最繁荣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人间修罗场,绞肉机。
仅仅是一天的时间。
琼华微微侧目,旋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前方不远处,两道身影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像是无视了周遭的一切,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走上前去,堵住了面前两人的去路。
一只小小的玄乌适时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注视着前方浑身缭绕着黑气的男人,不由地炸毛。
“琼华…”许茗苓认得她,只是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都别走了。”没有任何废话,琼华在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周围便涌起了无法穿透的白雾,仅是一瞬间就将他们吞没入了梦境世界中。
这个过程中,七罪与许茗苓试过反抗,可令他们震惊的是,这片白雾的位格似乎远超他们的想象,没有一丝还手的能力。
“许茗苓,你可还记得我当时是如何说的?”
一双饱含失望的眼睛穿过了云雾,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就是这么回报大家的?”
七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一层淡淡的冰却莫名冻住了他的嘴唇。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想说,那些因你而死,无辜的人们又该找谁说呢?”
琼华的目光转向七罪,这个不管换多少次脸,内心始终阴险黑暗的恶魔。
“在一天前,我还能看到存在于这里的笑容,虽然并不轻松,可为了维持生活而努力着。现在…只剩下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琼华的拳头微微攥紧,银牙不禁咬的轻碎。
她举起拳头,用力往下一砸,一瞬间云雾翻涌,梦境世界响应了她的情绪,一只由白雾所构成的参天大手从天而降,压在了七罪的身上。
“等等,琼华!不是这样的!”许茗苓急忙开口。
“这一切,都只是别人的布局,我们都只是棋子啊!”
琼华慢慢转过头,琥珀色的瞳仁中,隐隐闪过一丝绝望,但紧接着的,又是一阵愤怒。
“天鬼,你在期待什么?”
“什么?”许茗苓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人可以否定别人的一切,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决定命运的归属。”
“我至始至终,都是人。”
“我会将你们,一个不留的,全部驱逐!”
少女的身形逐渐变化,难以言喻的黑暗在她的心中升腾而起,这一次,不为良,也不为她,而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在他们手中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