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本就不大,又被黑布遮死了门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虽然天气还并不算热,却因为这样的沉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偏偏烛火却并不安稳,一直微微摇曳着,连同屏风上的影子也始终摇摆不定。
还是在这样摇摆的沉闷里冒了冷汗。他的目光黏在屏风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开口打破安静,“它……它刚刚是不是在动?好像不是烛火晃的,是它自己在动吧?”
方知义倒是依旧坐姿端正,眉眼冷冽,“烛火燃烧,自然不可能纹丝不动,别胡思乱想了,你现在没被它伤了身体,倒是被它攻心了。”
方循礼飞快的瞄了方知义一眼,见她也死死盯着屏风,这才偷出空隙来,用袖子蹭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从小到大,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我也不至于废物到被这玩意儿攻了心。只是眼下摸不清它的底细,我实在不踏实,万一它早就知道了一些秘密,万一它方才消失的时候已经把城主不在的消息传给敌人,会不会有更大的麻烦?”
这些话,是刚刚方知义在书房门口对他说的,此刻他又重复着车轱辘话,显然只有一个原因: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
左如今星夜离城,隐瞒了所有人,显然是顾先生那边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情,此刻宫中大小事务都落到了方知义和方循礼的身上,偏偏在此刻发现了影子成精的怪事,若是稍有疏漏,小则人心惶惶,大则给外敌可乘之机。
片刻的沉默之后,方循礼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冷静,“你去给城主传信吧,我会盯着它的。”
方知义转头看看他的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方知义知道,方循礼虽然性情寡断,但从来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从小独自讨饭在人世冷暖中苟全一条性命的小乞丐,是在无定堂里摸爬滚打层层筛选才进入云阶的出类拔萃的弟子,是在蚀月族的战场上搏杀过的战功累累的军士,更是九重司里那个极善刑问之法、让无数犯人闻风丧胆的心黑手狠的方副使。
他只是天性使然,总是忍不住思虑过重,哪怕他再强装冷静,也会被这思虑压得喘不过气。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出什么岔子,否则,左如今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对他如此信任。
方知义起身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我去去就回,你莫要分神。”
“放心。”
方知义没再多说什么,抬步出门,飞快的撩开黑布遮挡的帘子出去了。
在她闪身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也同样闪进门,方循礼的背影被阳光短暂抱了一下,又很快被抛弃在昏暗的烛火中。
此刻披花谷客房内,同样的黑屋子,同样有阳光猛得闯进来,却没有再消失——卫神医正吩咐人把连顾屋中的黑帷拆掉。
连顾身上的药布还没拆,无法用手遮挡阳光,只能闭上眼,催动一点灵气护在眼睛周围,让视线里的光不至于那么刺眼。
他在阳光的暖意里适应了一阵,这才慢慢睁开眼,入目是左如今的轮廓,在她身侧,站着卫永安。
视线依然不甚清晰,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但好歹可以分辨出人来,不至于认错。
卫永安眯眼观察着连顾的反应,又问道:“仙长可觉得视线有好转?”
连顾实话实说:“有些好转,但……”
卫永安:“但并未完全恢复?”
连顾:“嗯。”
“只要有所好转,之后便可慢慢痊愈,只是还需一些时日。”
连顾下意识想问还需要多久,没等他开口,卫永安继续道:“至于需要还需要多少时日,要看仙长自己了。”
“何意?”
卫永安:“目力受损,极需安心静养,越少劳心劳神,目力便恢复得越快,若是过度忧思或是劳心劳力,甚至目力还可能变差。”
旁边的左如今下意识看了连顾一眼。连顾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却想着同样一件事:眼下这样的境遇,怎么可能不忧思不操劳呢?
卫永安只负责交代事情 ,至于他们自己打算如何应对,也并不是她一个大夫可以左右的。
她看了看左如今,轻声道:“这三个时辰过去,连顾仙长便可以拆掉药布离开了,至于他的目力……”
她咽下了最后一句话:只能是你们自求多福……
屋子里都是聪明人,她不用说得那么直接,别人也全都懂。
卫永安没有再多说什么,浅浅施了一礼,告辞出去了。
旁边一直凑热闹的柳既安抱着手臂瞧了瞧左如今,“你们俩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商议的话,我也可以出去。”
“柳少君留步,”左如今似笑非笑,“我倒是正有一事相求。”
柳既安看着她的表情,总感觉她憋着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想干嘛?”
左如今刚要回答,连顾那边有了动静,转头一看,是那张传信纸亮了。
似风城,宫内,方知义将传信纸重新揣回袖子里,然后警惕的扫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一切如常。她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松弛下来。打开门,抬头看向外面的太阳。
天气正在逐渐转暖,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又值清朗,实在是个难得舒服的天气,但方知义却莫名觉得身上一凉。
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萦绕在她周身。那是一种源自背后的、阴恻恻的凉意。
方知义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目光飞快的扫过四周。除了远处几个站岗的护卫和更远处路过的侍女,并无其他人。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样。
方知义又重新瞄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依旧瘦长,安分的躺在她脚下。
但方知义并未松懈,像她们这样一个常年在刀尖上度日的人,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遇到任何可疑之处,都要先考虑最坏的结果,哪怕感知到一丁点危险,也必须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在一切危机发生之前做好防备。
而此刻,方知义确定她在表面的平静中嗅到了危机四伏的味道,但她也只能让自己先镇定下来。毕竟左如今和连顾不在城中,方循礼又无法脱身,眼下的这座宫城里,她不信任任何人。
她思虑片刻,招来一个护卫,派他出宫去往九重司,召施灵和谭霜入宫。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回去找方循礼,而是拐了几道长廊,到了左临星休息的房间门口。
房门关着,两个侍女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低头施礼。
方知义:“里面有谁在?”
“是夫人想单独和小公主待一会儿。”
方知义点点头,片刻不犹豫,直接开口对门内道:“属下方知义前来请安。”
房间里沉静片刻后,传来轻柔的女声:“进来吧。”
方知义推门而入。
屋中有些闷。
左临星还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不知是不是母女连心,自从廖夫人偶尔来照顾她之后,她的目光便不像从前那般毫无灵魂的呆滞,而是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机,有时候看她坐在那儿,好像只是在走神似的。
廖夫人就坐在女儿身边,和往常一样温柔。
方知义赶紧想要施礼,廖夫人直接打断她,“不必多礼,你看,星儿今日是不是又好转了一些?倘若照此下去,说不定有一天她真的会醒过来,和从前一样呢。”
方知义:“有您照顾,小公主自然会越来越好。”
廖夫人露出隐约带着骄傲的笑意,“我就说嘛,还是要我来照顾星儿最好,城主一开始还拦着我,你看现在如何?”
方知义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她礼貌的应和。
廖夫人知道方知义一向话少,也没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突然问:“对了,城主呢?这两日怎么不见城主?”
方知义面不改色:“城主最近忙于公务,特意嘱咐属下来看望您和小公主。”
这种最简单的敷衍一项也最管用,谁料廖夫人却突然继续道:“那劳烦你转告城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想要尽快见到她。”
方知义心说这种时候你又添什么乱?
但抬眸对上廖夫人一脸温和的笑容,她心底却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警惕了几分,“属下遵命,定会转告城主。”
方知义一边说着,一边又飞快的瞄了廖夫人一眼,然后便打算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还没来得及开口,廖夫人却突然站起身,“算了,我跟你一起去找城主吧,我这事十分要紧,实在等不及你来来回回的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