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妄动。”
关羽垂眸看着地图，眼神沉毅，骨子里那一份骄傲与隐忍交织在一起，缓缓开口，对儿子关平说道。
“与江东公然开战，会陷益州于险地，此路行不通。贸然强攻樊城，宛城、新野援军接踵而至，我军要啃下曹魏整条荆北防线，代价太大。”
关羽抬眼望向窗外，那沉沉的落日，把天边染得绯红。
关羽的语气中，终于有了几分等待的猎手身上所特有的耐性：“传令边境各部，严守疆界，约束部曲，不许主动挑起大战。
“静观其变。若宛城有人起事，曹仁定然领兵北上平叛，樊城兵力空虚，我便即刻挥师北上，直取襄樊。倘若鲁肃突然病故，陆口群龙无首，江东防线松动，我便趁机出手，收回荆南故土。”
关平闻言，心头了然，拱手领命。
于是，荆州一带归于沉寂，关羽按兵不动，既不落入曹操挑拨的圈套，也没有忘掉荆南的寸土得失。
关羽如同蛰伏的猛虎，敛住爪牙，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时机。
这对于孙权来说，与他所设想的一样：
表面上，江陵与陆口之间依旧使节往来，书信互通，维持着孙刘联盟的体面。这份平静之下，的确处处藏着暗流。孙刘两边仍然彼此提防，都在暗中窥探对方的虚实。
合肥阵前，江东军的中军大帐中。
孙权案前整齐摊开一叠四方递来的密报，军情、地势、各方动静尽收眼底。营门之外，曹植依旧静静等候召见，尚未入帐。
至于丹阳、鄱阳山越之乱的告急文书，早已被他翻至案角、置之其次。朱然、吕范已然领命调兵，火速奔赴腹地平乱，后方更有张昭坐镇理政，爱妻袁夫人为他辅弼安抚内外。整场后方骚乱调度已定、层层落地，早已尽在己方掌握，再也无需牵扯他过多的心神。
真正让孙权陷入思考的，是天下这盘环环相扣的大局。
合肥城下僵持是必然，孙权心里十分清楚，曹操正面难以解围，必然会用尽手段搅动各方势力，试图分散江东的力量。
孙权拿指尖点在荆襄那卷探报之上，指腹轻轻叩着册页，眉头微敛，静静思索着关羽这个人。
既然曹操的密使已然到过江陵，许以利诱，意在挑动关羽与江东兵戈相向。可关羽按捺住了。
意外，又不意外。
孙权太懂关羽。
“此人一身傲骨，重刘备托付的守土之责，对荆南诸郡更是耿耿于怀，心中从来没有放下这片土地。”
若就此以为关羽只知逞勇的莽夫，又似乎肤浅了些。
此次关羽的动作，显然是他看得懂利害关系，因为关羽一旦主动和江东开战，孙权便可调令武都的周瑜、孙绍，再加上屯驻夜郎的孙瑜直接威胁益州，等于亲手陷刘备基业于险境。
“所以，关羽压下所有念头，既不上曹操的圈套，也没有就此放下心中执念，只是敛住锋芒，蛰伏观望，等候属于自己的时机。”
不闹事，不代表没有野心。这份不动，和公然寻衅一样值得警惕。
孙权心中暗自推演：关羽眼下在等的两个机会，一是宛城侯音、卫开叛乱，逼得曹仁分兵北上，便可趁机出兵夺取襄樊；二是倘若鲁肃忽然不济，陆口制衡之力崩塌，便可以顺势挥师收回荆南四郡。
想到此处，孙权缓缓收回手指，心口不由一沉。
也正是鲁肃上书生病的消息，此时格外沉甸甸地压在了孙权的心上。
孙权伸手取过鲁肃亲笔送来的书信，再次细读。
帐中白日里燃着烛火，光线跃动，映得纸面字迹忽明忽暗。鲁肃在信中坦言自身的确染病，有时甚至卧床几日不起，但却也宽慰主上，近两年陆口、巴丘的防务已经排布妥当，各部将士权责分明，防线稳固，短时间之内不必担忧江东的西线崩坏。
可终究人有旦夕祸福，鲁肃再三叮嘱，要孙权早做打算，从容挑选、历练接替之人，完成平稳交接。
这便是整盘棋局里最大的隐患。
当然周瑜负伤退回京口静养之后，便由鲁肃接过了长江中游的防务重担。
这些年驻守陆口、巴丘一线，鲁肃做得远不止守好江防这么简单。赤壁一战过后，曹操留下曹仁镇守南郡江北之地，之后曹仁撤军北归，曹方防线收缩至襄阳，由满宠、徐晃等人接续布防。
鲁肃所辖的陆口、巴丘地处长江中游南岸，中间隔着刘备占据的地盘，虽不与曹魏兵马直接接壤交锋。
可鲁肃却做了许多要事，一面安抚沿江两岸流离的荆州百姓，劝课安集，收拢战后溃散的流民，稳住江南地界的民心；一面周旋于两方强邻之间，对内妥帖制衡关羽的锐气，消解不少一触即发的摩擦，对外严密监视襄阳方向曹军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提防曹魏顺江东下的图谋。
不轻易启战，却也绝不放松戒备，靠着这份刚柔并济，才把江东西线这一处错综复杂的要地，稳稳守了许多年。
鲁肃之后，又有谁能接替他完成这个重任？
一如昔日，曹操痛惜典韦之死，唯有捶胸扼腕，满脑子只念着典韦的万般好处，不敢设想失去之后的局面该是何等艰难。
此刻孙权心中，便是这般相似的心境。他不敢深想，倘若没了鲁肃，江东西线与荆州这盘纠葛缠绕的棋局，自己将如何的棘手难行。
山越之乱，有朱然、吕范前去，剿抚兼施，耗些时日便可平定；合肥城外，张辽困守孤城，大局尽在自己掌握；就连曹操离间荆襄的算计，也被关羽不得不暂时按了下去。
唯独鲁肃，是江东内部举足轻重的绝佳人才。
鲁肃既能抵御曹魏，又最懂如何与关羽周旋，维系孙刘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
当然，陆逊人品持重，还有经世之才，孙权心中对此素来清楚认可。
只是陆逊此刻还存在短板：一则他的资历尚浅，军中威望根基不足，论沙场历练、奇谋勇略，较之吕蒙一众淮泗宿将尚有差距；二来，陆逊出身江东名门陆氏，又是孙权的侄女婿，这般身份，既是助力，亦是牵绊。
吕蒙倒是极为合适的人选，自从发奋读书以来，修得文武兼备，能担西线重任。
不过，吕蒙眼下正随同孙权征战合肥。
回想起来，周瑜、鲁肃、吕蒙三人，私下交情尚可，可对待荆襄、对待刘备集团的立场，却是截然不同。
周瑜是铁石般的抗曹扼刘一派，始终对刘备严防戒备，主张压制其势力扩张；鲁肃则一心维系孙刘联盟，竭力促成两家共抗曹魏，多年身体力行周旋斡旋，以此分担江东北境的重压；而吕蒙，则是态度强硬的一派，素来认定关羽、刘备乃是江东心腹隐患，主张伺机与对方一决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