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这法子绝吧?
关羽高傲了一世,不把曹操放眼里,骂孙权就跟骂小菜鸡似的。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吴下阿蒙能把他的七寸拿捏得如此到位!
“一旦荆州关羽后方守备空虚,便可拣选精锐,掩护潜行,悄然瓦解沿江各处警戒哨垒,直趋南郡。关羽对待麾下向来严苛,众人本就惴惴不安,我们便可借机暗中遣使,陈明利害,伺机说降。若能引得关羽麾下倒戈,公安、江陵二城,便有机会不战而得。”
“这两步若得实现,后面便简单了:入城之后我江东军更要攻心为上,严申军纪,善待关羽留在城中的将士家眷,准许互通家信。前线益州军得知亲眷安稳无恙,军心必定自行溃散。我们再分兵扼守西边峡口要道,截断关羽退回益州的通路,便可将其困于绝地。”
紧接着,吕蒙又说出事成之后的布防构想。
“倘若荆襄大局既定,可遣重将镇守南郡,潘璋屯驻白帝城扼守上游峡口,蒋钦领万人为沿江游兵,随处驰援,末将则领兵据守襄阳。整条长江防线连成一体,那时再谈北上,方才无后顾之忧。”
讲完荆襄的方略,吕蒙又回转过来,重新落回合肥战局之上。
荆襄之地设计得再好,合肥才是当下。
“当然,这一切,都需看淮北战事走向。若合肥能够攻破,我们不可急于驱兵深入徐州。将军当以合肥为界,妥善修缮城防,布置足够守军,牢牢守住这一处江淮门户,把曹操的兵马死死牵制在此。
“我江东军的主力则保存实力,不必在北方平原持续消耗,留待日后,再寻时机转头经略上游。合肥方向的对峙,恰好还能掩住我们意在荆州的心思,叫曹魏无从预判我江东下一步动向。”
一席交谈,吕蒙兼顾眼前淮北战事与未来荆襄变局,既不否定孙权北伐的志向,又客观点出北上的隐患,奇袭、策反、攻心、战后布防层层周全。
这便是吕蒙的过人智略。
那个行伍之中出身寒微的草根少年,早年几乎目不识丁,凭着一腔悍勇在军中搏命,而今却已成长到足以周旋于曹操、刘备两大枭雄之间,筹谋天下疆土。
吕蒙身上的这份蜕变,固然离不开他自身发愤苦读、不肯自限的韧劲,可孙权多年来的赏识提拔、悉心栽培,亦是造就他的莫大机缘。
吕蒙言罢,大帐之中很是安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孙权心中已经豁然,他既然已经志在天下,自然不愿困守江东一隅,可吕蒙的剖析,也让他更加看清现实的取舍。
合肥是要打,可不能把全部家底耗在江淮旷野,扩张的方向,确实要权衡孰先孰后。
孙权抬眼看向身前这员自行伍之中磨砺出来的臂膀大将,心中已然暗暗定下安排。
待合肥这边战事尘埃落定,便将吕蒙调往陆口,暗中筹备荆襄之事。
只是如今鲁肃尚在,西线还需依靠他维系局面,所有谋划只能封存于二人之间,半分也不得外泄。
“子明,你所见深远,孤都听明白了。”孙权的声音低沉郑重。
“合肥依旧按原计围困,不轻易撤围,也不盲目硬拼。至于荆州,时机未到,务必隐不动声色。子敬若是病重不愈,待到淮北战事了结,陆口那一副重担,便交到你的手上。”
吕蒙神色肃然,深深躬身一拜:“末将谨记主公吩咐,定不辱命。”
君臣二人又就兵力调配、消息保密、两地如何互相策应反复推敲诸多细节,吕蒙才躬身告退。
帐内一时归于空寂。
念及此处,孙权不由得心生慨叹。想自己的父亲孙坚,起于微末,披坚执锐,一世何等励志激昂;长兄孙策,横扫江东,所向披靡,何等锋芒难与争锋。可二人皆是雄才盖世,却都逃不过伤祸,早早陨落。
如今鲁肃沉疴缠身,便是又一记警醒。
将士文臣也并非铜浇铁铸、神仙造就,肉身凡胎,一样会遭疾患侵扰。曹操帐下谋臣猛将如云,刘备麾下亦是人才济济,乱世争衡,拼的不只是沙场胜负,也在拼一众栋梁的存续。若是麾下能臣接连被病痛损耗,纵有万般宏图,也无从施展。
都知道曹操哭典韦、哭郭嘉的故事!
思绪飘回千里之外的建业,孙权蓦然想起留守后方的爱妻袁绮儿。
这些年她不遗余力搜集医方,推广医术,兴办工坊学堂,留心民间疫病救治,早早便看重医道民生的根本。
孙权真是由衷赞许:“还是我家绮儿看得长远。”
由鲁肃一人的病痛,孙权心中又生出更广的思量。
道家所言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乱世之中,一方之主更该怀这份体恤苍生的本心。
不止是鲁肃一人,江东许许多多浴血沙场的武将、伏案理事的文臣,长年奔波劳顿,身上多半带着旧伤隐疾。疆场厮杀无可避免,但伤病损耗,却可以借医道之力,尽力缓和。
不止保全自家人才,亦可借此广纳天下之士。
孙权心中已然酝酿出一道政令。
江东建业城,要开辟出许多可供休养疗疾的处所,广备药材,继续延揽医者。孙权将对外昭示天下:凡四方文武官吏、沙场将士,无论出身何方,若身有旧伤顽疾,皆可前来建业城,得以安顿康养、调理身体;同时广发檄文,招揽天下通晓岐黄之术的能人志士奔赴江东,允许他们在此研习医理,整理医方,传授医术,互通所学。
一来,可善待自家劳苦的文臣武将,减少伤病折损,保全江东栋梁;二来,以医道仁心为招,不必依靠刀兵威逼,还能吸引四方人才络绎来归。
既惠济民生,又厚植根基,于无声处积蓄江东的底气。
这是孙权在袁绮儿的处事智慧中学到的。
帐内烛火悠悠摇曳,夜色越来越深。孙权已经给爱妻写去家书,嘱咐她与张昭等人合议,把这道政令细细打磨落地。
“争天下不全在阵前厮杀,安民、厚生、蓄才,同样是逐鹿乱世的重要棋局。”
帘外晚风穿帐而入,掀动帐幔轻轻拂摇,吹散了帐中几分凝重的军政肃气。孙权抬眸望向营门,这才恍然回神——曹植已静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