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掌落下,玉昆山周遭万里虚空被彻底封死。天上地下,过去未来,一切可以逃遁的方向,都被那只手掌囊括其中。
准提这一掌不是杀伐,是镇压,是收摄。他要将玉昆山连同混沌钟,一并收入掌中,带回西方。
圣人亲自出手,威势又岂是先前药师可比。
十天君只看了那佛掌一眼,便觉元神剧痛,道心几乎要被那掌中佛国强行摄走。
金灵圣母刚要祭出四象塔,接引道人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没有出手,也没有释放圣威,可金灵圣母周身虚空却瞬间凝固。
准圣与圣人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玉昆山抬头仰望那只不断压下的金色巨掌。
圣威如天,大道如海。
在这一掌面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
仿佛他一路修行,所有神通、法力、感悟,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退吗?不能退。
逃吗?无处可逃。
那便战!
玉昆山握住混沌钟,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脚下虚空便寸寸崩裂,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可他仍旧顽固地抬起了手。
混沌钟脱手而出,迎风便涨。
钟身之上,日月星辰同时亮起,山川大地、洪荒万族、地火风水诸般虚影绕钟流转。古老苍茫的气息冲天而起。仿佛那尊曾经统御洪荒天庭、横压一个时代的妖族皇者,在亿万载之后,再一次于天地间苏醒。
“当——”钟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大音希声,而是真正震彻天地。
时间停滞,空间凝固,地火风水在钟声中重新归位。
那只覆盖天地的金色巨掌,竟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却足以让所有人变色。
准提道人眉头皱起,接引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玉昆山只是准圣,可借混沌钟之力,竟真的挡住了圣人一掌。
虽然只挡住了半招,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却已经足够说明开天至宝的威能。
准提掌心之中无数佛国同时绽放光明,更加恐怖的力量轰然落下。
混沌钟剧烈震动,钟声由宏大渐渐变得沉闷。玉昆山身躯猛然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脚下虚空寸寸崩塌,整个人不断向后退去。
一步,十步,百步,每退出一步,他身后的虚空便化作一片混沌。
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混沌钟也始终挡在身前。
那只佛掌继续压落。
玉昆山双臂之上青筋暴起,体内法力如洪水决堤般疯狂涌入混沌钟。他的肉身开始出现细密裂痕,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但他依旧没有低头。
准提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动。
“痴儿,莫要再执迷不悟。”
五指再落。
轰!混沌钟猛然下沉。玉昆山膝盖微屈,险些被这一掌直接压跪在虚空之中。
就在此时,一声剑鸣,忽然响起。
铮——
声音并不宏大,甚至比混沌钟方才的钟声要轻得多。
可听见这道剑鸣的瞬间,接引与准提却同时变了脸色。
青萍剑冲天而起,无边上清剑意刹那间弥漫天地。
一道青色剑光,自不可知之处横贯而来。
没有斩向西方二圣,只是自那金色佛掌中央一掠而过。
剑光落下。
佛掌之中,无数佛国同时裂开。那只囊括天地、封锁时空的金色巨掌,被一剑从中斩断。
轰隆!
圣人神通崩碎,无数金色佛光化作光雨,洒落南粤大地。
玉昆山身前压力骤然一空,混沌钟重新化作巴掌大小,落回掌中。他轻咳一声,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青萍剑则悬于虚空,剑锋直指西方二圣。
随后,一道青衣身影自剑光之中缓缓走出。
长发披散,面容俊朗,眉宇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
没有圣人法相,没有紫气万里,可他现身的那一刻,天地之间所有剑器同时低鸣。
通天教主,到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西方二圣,只是回头看了玉昆山一眼,目光在他嘴角血迹上停顿了一瞬。
玉昆山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通天这才收回目光,青萍剑自行落入掌中,他看向准提,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以圣人之尊,向准圣出手。准提,你倒真给西方长脸。”
准提面色愈发愁苦:“通天师兄,此乃我西方与玉道友之间的因果。其并非截教弟子,你又何必插手?”
接引也缓缓开口:“玉道友乃自由之身,既未拜入截教,也非道友门下。今日我西方度化于他,与截教无关。”
通天看着二人:“他是不是截教弟子,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本座出剑,也不是因为他是谁。”
通天手中青萍剑轻轻一转,一缕青色剑气划过虚空,留下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裂痕。
“只是本座看不惯,堂堂圣人欺压一个准圣。”
准提道人眼中微冷。
“如此说来,通天师兄今日是一定要插手了?”
“本座已经出剑。你才看出来?”
通天话音落下,天地之间剑意骤盛。
准提身后佛光流转。
接引手中功德金莲也重新绽放光明。
三位圣人气机碰撞,南粤上空所有云层瞬间消失,整片苍穹化作一片混沌。
十天君早已无法承受这股威压,纷纷退至数万里之外。
金灵圣母站在玉昆山身侧,混沌钟轻摇护住二人。
就在双方气机即将攀升至顶点之时,一道威严而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三弟,你逾矩了。”
无量玉清仙光自九天之上垂落。仙光之中,一名中年道人缓缓显化,其人头戴玉清莲花冠,身披月白八卦道袍,面容端正威严,眉宇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清高。仿佛天地万物,皆应遵循他所制定的秩序。
元始天尊。
通天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意外。
“二兄来得倒快。”
元始天尊目光掠过四周,先看了西方二圣一眼,随后落在通天手中的青萍剑上。
“量劫期间,圣人不得亲自出手。此乃老师昔日亲口所定。三弟,你忘了吗?”
通天闻言,忽然笑了。
“准提方才出掌之时,二兄为何不来?”
元始眉头微皱。
“准提道友所为,确有不妥。”
准提脸色微沉,却没有出声。
元始继续道:“但他出手在先,并非你随后出剑的理由。若人人皆以他人破例为由,自己亦随之破例,老师所定规矩,还有何用?”
通天眯起双眼:“所以依二兄之见,本座方才应该站在一旁,看着玉昆山被他强行带去西方?”
“此子并非截教门人。”元始语气平静,“这是他与西方的因果,与你无关。”
通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原来如此。在二兄眼中,只有门人,才值得本座出手。”
元始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通天,落到玉昆山掌中的混沌钟上。
看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今日诸事,根源皆在此宝。混沌钟乃开天至宝,威能太盛。玉昆山虽已有准圣修为,却终究尚未成圣。此宝继续留在他手中,只会招来更多纷争。”
玉昆山没有说话。
通天却已明白了元始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元始继续道:“依贫道之见,可将混沌钟暂送紫霄宫,请老师保管。待量劫结束,再议归属。”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没有要夺宝,也没有说玉昆山不配,只是为了避免纷争,为了维护秩序,听起来,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通天看着元始,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问道:“二兄当真只是为了避免纷争?”
元始神色不变。
“自然。”
“那为何争夺混沌钟的是西方,最后要交宝的却是玉昆山?”
元始皱眉。
通天缓缓走上前。
“二兄真正忌惮的,根本不是混沌钟引发纷争。你忌惮的,是玉昆山手持混沌钟,又与本座交好。你怕他继续成长。怕他继续改变截教。更怕他日后站在本座这一边,让你阐教在量劫中再无胜算。”
元始天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三弟,慎言。”
“本座已经很慎言了。”通天手中青萍剑发出一声轻鸣,“二兄口口声声规矩、秩序。可说到底,维护的始终是你阐教的利益。”
“放肆!”
玉清仙光骤然大盛。元始天尊身后,万千庆云轰然展开。庆云之中,金灯万盏、璎珞垂珠,无数神圣异象交织成一片恢宏天幕。
通天身后,无边剑气同时冲天而起。
二人之间虚空寸寸泯灭。
三清本是同源。可此刻,两股同源而出的圣人道韵却彼此排斥,宛若天地间最锋利的两柄神兵,即将真正碰撞。
接引与准提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
两位东方圣人若真在此刻交手,对西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就在通天与元始即将真正出手的一瞬。
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忽然自虚空之中垂落。
阴阳交汇,黑白轮转。二人之间那片即将彻底崩毁的虚空,在阴阳二气中重新归于平静。
一幅太极图缓缓铺展,图中金桥横跨天地。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扁拐,自金桥之上缓步走来。
太清圣人老子到了。
他没有看西方二圣。
也没有立即看通天与元始。
他的目光自天地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玉昆山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混沌钟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有黑白二气一闪而过。
又失衡了……
这道念头极淡,一闪即逝。
老子收回目光。
“大劫当前。你二人若在此处交手,只会令劫数彻底失控。”
通天没有收起青萍剑,元始身后庆云也未散去。
老子看向混沌钟。
“此宝留在量劫之中,确有不妥。依贫道之见,暂送紫霄宫,由老师保管。大劫结束之后,再作处置。”
通天闻言转头看向老子,久久没有说话。
他眼中的锋芒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疲惫与失望。
又是如此……
当年签押封神榜时如此,今日混沌钟现世,仍是如此。
无论元始做了什么,无论西方做了什么。
最后需要退让、需要牺牲、需要用来维持所谓平衡的,总是他这一边。
“大兄。”通天声音很轻,“你还是如此。”
老子看着他,没有回应。
通天继续道:“当年签押封神榜,你说三教需有定数,天地需要平衡。今日混沌钟现世,你又说量劫不能失衡。可为何你眼中的平衡,每一次,都要由本座这一边来成全?”
老子缓缓道:“天地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截教势盛,阐教势微。如今此子又持混沌钟相助于你。若不加以约束,量劫未起,天地便已失衡。”
通天看着他。
“所以,大兄所关心的,从来都只是你的太极。为了你心中的阴阳平衡,你可以一次次削去截教的气运,一次次破坏本座的道。可你从未想过。本座之道,难道便不是道?”
老子沉默了片刻。
“贫道所行,只循大道。”
通天忽然笑了,笑意极淡,也极苦涩。
“是啊,你循你的大道,元始守他的阐教,接引准提,为他们的西方。”
“原来圣人……亦有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