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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周大人说……那些地方的姑娘

诗会比周桐预想中要平淡许多。

来的都是熟人。

沈陵那几位好友,多是些年轻文人,见了周桐客气得很,拱手行礼,一口一个周大人久仰久仰,倒也没人真的拉着他非要当场赋诗一首。

孔喜和苏娟也在,两人坐在女眷那席,远远地朝周桐点了点头,便各自和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苏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低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周桐坐在主客位上,吃了几口菜,喝了两杯酒,又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家常。

席间有人提起昨日墨居的事,周桐便笑着摆摆手,说是随手写的,不值一提。众人也跟着笑,没人追问。

一顿饭吃了约莫一个时辰,周桐便起身告辞。

沈陵送他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道:怀瑾啊,改日有空再来。

周桐笑着应了,转身便往外走。

他心里还盘算着,回去之后让厨房炒两个小菜,和巧儿在院子里吃。城南那边的事已经了了,城墙有赵宇和沈递盯着,和珅那边也好几日没见着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

他越想越觉得今日天气好,阳光暖洋洋的,风也轻,实在是个适合回家陪夫人的好日子。

他走到三皇子府门口,刚迈出大门,脚步就顿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腰间束着一条旧布带,双手垂在身前,身形不高不矮,面容普普通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周桐一眼就认出了他。

刘四。

周桐下意识就想往回走。

他的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肩膀也侧过去了,正要转身假装忘了什么东西回府里去——

周大人。

刘四已经笑着迎上来了。那笑容不冷不热,带着几分您别装了的了然。

周桐那半只脚停住了,只好也挤出一个笑容来,迎上去:哎呀,刘四兄弟。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两人在门口站定,互相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

刘四兄弟这是……

周桐往他身后扫了一圈,路过?

刘四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往巷口方向一指:大人,那边请吧。老爷在那儿等着呢。

周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重新挂好:不是……我说刘四兄弟,咱这也不至于吧?我又干啥了?

刘四笑道: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周桐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放慢步子,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句实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四想了想:应当……不算坏事。

周桐松了一口气。

刘四又补了一句:但也不算好事。

周桐那口气又提上来了。他脚下一顿,转身就要往回走:那算了,我改日再去拜访和大人,今日府上还有事——

刘四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不紧不慢地拦住去路:大人,您别为难小的。老爷说了,今日一定要见到您。

周桐看了他两息,叹了口气。

他认命地跟着刘四往巷口走。拐过街角,果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青幔马车停在那里,车帘低垂,车厢壁上没有挂任何标识,乍一看就是普通人家出行用的车。

周桐走到车前,微微弯腰,伸手在车窗上叩了两下。

车帘被掀开了一角。和珅的脸露了出来——他歪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下往上地睨着周桐,那姿态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居高临下。

周桐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桃城第一次见到和珅的时候,这位户部侍郎大人也是这副模样——歪在马车里,眼皮都不怎么抬,看他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周桐堆起笑容,拱手道:和大人,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您这是……又和夫人吵架了?

和珅的眼皮抬了一下。

上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周怀瑾。

周桐了一声,乖乖地踩着车凳上去了。

马车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一碟核桃酥,还有一盏茶,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周桐坐了下来,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在那碟糕点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挪开了。

和珅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过了一会儿,和珅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周桐,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桂花糕。

怎么不吃了?

周桐陪笑道:不敢。

和珅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你还有不敢的时候?

周桐坐直了些:和大人说笑了。下官向来都是很守规矩的。

和珅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那好。从明日起,你和我去城北。

周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啊?这么快的?城北那边,不是说要交给其他官员试炼么?

和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现在不是了。

下官也没干啥啊。

和珅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我也没干啥。还不是因为你。

两人在车厢里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桐张了张嘴,想问我到底干啥了,但看和珅那表情,估摸着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又闭上了嘴,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拿了第二块。

和珅看着他吃,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

至于为何,还是因为昨晚那一件事

昨夜皇宫御书房里的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很晚。

沈渊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就那么端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对面,沈太白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也端着一盏茶——温的,他喝得慢,偶尔翻一翻手边那几本闲书,像是在等人说话,又不着急开口。

兄弟二人沉默着,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胡公公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折子,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道:陛下,三皇子让人递过来的。说是在墨居论经会上得的,让您过目。

沈渊放下茶盏,伸手接过来:呈上来。

胡公公上前两步,双手将那折子放在案上,又退回去了。

沈渊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

何为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读完这一行,目光停了一下,又往下翻了翻。第二页是那篇《师说》的上半部分,从古之学者必有师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正好停在了他昨日在明经堂上停住的地方。

沈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有放下。终于把这话放到台面上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太白从榻上坐直了些:陛下,这是?

沈渊没回头,朝胡公公招了招手:拿过去给王爷看看。

胡公公接过折子,转身递到了沈太白手中。沈太白接过来,目光在那几页纸上扫了一遍,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了一声,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这话写得……

他顿了顿,倒是把他的心思给点透了。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里头,一句比一句沉。他这是把自己立在了一个比官场还高的地方。

沈渊放下茶盏,嗯了一声:他这个人,从来就没打算在官场上往高处爬。他做事,不为升官发财。他为的是那些他认准的事。

沈太白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句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年纪不大,心气倒是不小。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胡公公再次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暗卫,那人无声地跪在门槛外,头低着,没有进来。

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得是派去盯着五皇子的那路人。他放下手中的折子:如何?那小子今日可曾出去乱跑?

暗卫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回陛下,五殿下今日一直在城东监工,未曾离开半步。

沈渊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没偷跑?

暗卫迟疑了一瞬,然后道:殿下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只是……周大人今日来了一趟城墙,和殿下说了些话。殿下听了之后,就……打消了念头。

沈渊的目光微微一动:周桐说了什么?

暗卫沉默了。

他跪在门槛外,背脊挺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渊看出来了。

沈渊的语气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暗卫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词的分寸。

周大人说……那些地方的姑娘,一天里头不知要见多少人。有些身子骨弱的,病还没发出来就被赶出去了。等人发现了,身上都烂完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当时的原话,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周大人说,那些地方湿漉漉的,又暗又闷,就像阴沟里的淤泥……什么东西烂在里面都是那副光景,长了毛的、发白的、掐一下就流脓的……若是凑近了闻,如同吸阴沟里的水……

暗卫的声音越说越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御书房里。

他顿了顿,像是想收尾,又补了最后一句:周大人还说,他有个同僚,当年不懂事去试过一回,回来以后对着镜子抠了三天舌头,说什么都忘不掉那味道。

他说完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渊端着手里的茶盏,那茶已经凉透了,茶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看着那盏茶,目光像是落在那茶水里,又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缓缓放下了茶盏,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太白。

沈太白手里还捏着那本折子,目光却已经不在折子上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也放下了。

朕想起来了,沈渊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明日是不是还要去皇后那边用晚膳?

沈太白沉默了一瞬:……是。

沈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在御案的一角,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让和珅明日带着周桐去趟城北。那边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胡公公躬身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暗卫也悄悄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沈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

沈太白坐在榻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折子,又看了看沈渊的侧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伸手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轻声道:这天底下,能拿那些话去吓唬皇子的,也就是他了。

沈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御案上那本合拢的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了一声。

马车里的周桐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又伸手拿了一块核桃酥塞进嘴里。和珅靠在车壁上,看了他一眼,道:怎么着,有人念叨你了?

周桐嚼着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可能是……巧儿想我了吧。

和珅哼了一声。

“好好享受最后一天吧,明日我来接你。”

马车拐了个弯,朝欧阳府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矮桌上那碟桂花糕上,金黄酥软,还散着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