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玄仙境后,林言在遗迹外又留了一天。
他盘腿坐在那面黑石壁前,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急着检查体内新变化的灵力运转方式。
玄仙境初期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厚重。
灵力不再需要主动调动,才能流转四肢百骸。
而是如同呼吸一般,自发在体内往复循环,与周遭地脉之气维持着绵长共振。
他花了整整一日,慢慢适应这份全新运转节奏。
反复确认,即便激烈交战,灵力循环也不会骤然崩断,
才缓缓站起身。
秦姑始终守在不远处。
她不曾离去,也不曾催促,只在两顶旧帐篷之间落座,继续打磨手中器物。
见林言起身,她将器物收入袖中,迈步走到他身前。
“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黑石壁入口。
这一回没有抬手触发石门,只立在通道口侧头望向林言,静静等他跟上。
林言抬步紧随其后。
今夜走的通道,与突破那晚截然不同。
秦姑没有踏入斜向下的主路,
入石壁后径直拐进侧边窄岔道。
岔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
两侧黑石岩壁刻满密密麻麻古符文,
大半磨损殆尽,只剩浅浅凹痕,
原本形貌早已无从辨认。
约莫一盏茶路程,前方现出一间狭小石室。
石室穹顶低矮,林言站在其中,抬手几乎能触到顶部岩面。
石室正中,立着一方石碑。
石碑通体灰白,石质粗糙,
似天然岩石粗略修整后,便直接立在此地。
碑身上半区域刻满字迹,
层层刻痕反复抹除、重镌,
旧迹覆新痕,如同叠满一身深浅疤痕。
林言缓步走近,看清最表层字迹。
笔迹浅淡,像是以指尖硬生生划刻石面,
笔画凌乱扭曲,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恨意。
他沉默片刻,蹲下身,
指尖轻触碑底几道最深的刻痕。
碑上残留的气息,他一眼便能分辨——
与当年他在灵界偶遇的那股气息同出一源。
纵使历经万古磨损,
独属于那道灵力的特殊质感,分毫未消。
秦姑停在石室入口,没有再往里走。
她视线落在石碑之上,不曾看向林言,
语调平淡,仿若自深井中悠悠传出:
“我初次见到这块石碑时,上面只有一层刻痕。”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往后每隔数年我便来一趟,每一次,都会多出一层新刻。”
“刻碑之人的来历,我后来查清了。
她是中洲天衍殿的弟子。”
“当年天衍殿遭人连根覆灭,门下一百四十七人,
唯有她一人死里逃生。”
“她将仇人名姓刻在此处,只求不被岁月抹去。
她自身无力复仇,
便把这一腔不甘,永远留在碑上。”
林言直起身,转头望向入口处的秦姑。
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久久凝在交错斑驳的刻痕上。
“你守这块碑,整整一百年。”林言开口。
“是。”
“是替那位天衍殿弟子守着?”
“我是替我自己守。”秦姑语气未有半分起伏,
“她是我师妹。”
石室陷入长久寂静。
微光之中,石碑表层尘埃缓缓悬浮浮动。
室内无风,细小尘粒被地底升腾的潮气托举,
顺着光柱边缘,无声朝穹顶飘升。
深浅交错的刻痕铺展在石面,
似藏着千言万语,无从倾诉。
林言凝视石碑许久,缓缓出声:
“碑上残留的气息,我在灵界也曾感应到过。”
“灵界。”秦姑低声重复二字,似在细细斟酌其中深意。
“没错,曾有人自仙界去往灵界。”
秦姑没有追问详细经过。
她静静望着石碑,
仿佛等候多年,只为等来一个能读懂碑上执念之人。
片刻后,她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林言面前。
是一片老旧布帛,边角磨损破烂,
布面以暗色丝线绣着一道纹路。
绣线褪色严重,只能勉强看清轮廓,形似一扇石门。
“这是天衍殿殿门的标记。”秦姑轻声道,
“师妹临死前将此物塞给我。她说愧对满门师长,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到仇人踪迹。”
“她嘱托我守好石碑,等候能认出碑上名姓的人出现。”
林言接过布片翻看一遍,又递还给她:
“你自行收好,我要追查的并非此事。”
秦姑没有收回手,反而将布帛又往前递了半寸。
“你收下,此物于你有用。
当年天衍殿尚有一批遗物未曾被仇家搜走,藏于隐秘之地,唯有这块印记能够开启藏地。”
林言望向她的双眼,不再推脱,伸手接过布片。
就在此时,通道深处传来轻轻脚步声。
莺桃自转角走入石室,停在林言身侧。
她目光扫过灰白石碑与层层刻痕,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陈旧玉简,递至林言手中。
“方才一时忘记交给你。”莺桃开口,
“此物我收藏许久,一直未曾在意,直到你方才提起天衍殿。”
林言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细读。
玉简记载着中洲一处覆灭宗门的残存秘闻,篇幅不长,
其中一段文字,专门提及天衍殿:
宗门覆灭前夕,一场大乱牵扯仙界一名高阶修士插手,
修士名号只留下半截,末尾封号带一个“天”字。
林言攥紧玉简,沉默许久,抬眼望向石室穹顶。
顶层岩层浸透水汽,水珠顺着岩缝缓缓渗出,
一滴滴落在石碑表面,拉出细长水痕。
水流漫过刻字最深的笔画凹槽,
在碑底凹陷处积起水洼,
又顺着石缝渗入地底,
如同碑中残留的万千执念,一点点消散、沉淀。
“天衍殿的旧事,我陪你一同追查。”林言郑重说道。
秦姑默然片刻,视线在林言与石碑之间来回辗转。
她伸手握住布帛外露的一端,指尖微微收紧,
将布片重新收回袖中,只留一小截边角露在外头。
她垂眸望着握着布片的手掌,手指反复张开、收拢,
似在清点积压百年的苦楚与执念,确认无一遗漏。
良久,她出声,语声轻得仿佛在与石碑低语:“好。”
秦姑的声音落进石室柔和微光里,
仿佛连冰冷石壁,都应声接住了这句答复。
莺桃立在林言身侧,
视线从斑驳碑面挪到秦姑脸上,短暂停顿一瞬,
并未多言半句。
那枚旧玉简已然交到林言手中,
方才她转述的信息,仍静静萦绕在狭小石室之中。
天衍殿覆灭的时间、当年爆发的灵力动荡、
银色面具修士出手的相关记载,
数条线索齐齐指向同一处真相,
如同散落百年的碎瓷,终于拼凑出完整碗形轮廓。
林言将玉简贴身收好,
再度望向碑面上层层叠叠、反复镌刻的字迹。
最深一层刻痕,在微光下覆着淡淡暗影。
笔画流转的气韵,与他当年在灵界感应到的气息如出一辙。
无关力量强弱,
是灵力流淌时独有的纹路轨迹,
如同同一条长河,在两幅地图勾勒出截然不同的岸线。
秦姑说他的灵力与碑上残息同源,
可真正让林言笃定的,是灵力奔走的节律起伏。
那股力量在经脉穿行的间隔、起落,
和天衍殿遗迹残留的波动,分毫不差。
“你师妹一路追他到灵界,返程时身负致命重伤。”
林言目光依旧凝在石碑之上,缓缓开口,
“她追了那人一生,到头来只在此刻下一个名字,再无其他文字。”
秦姑仍守在石室入口,没有往前踏出半步:
“她只说,要世人记住这个名字,从未提过复仇二字。”
“那你自己呢?”
秦姑沉默许久,才低声作答:
“我守这块碑整整百年。
年年都想弄清她人生最后一程遭遇了什么,
却始终困在此处,从未外出探寻真相。”
“如今石门开启,终于等到能辨识这道气息的人。
往后剩下的路,该由我亲自去走。”
林言收回望向石碑的视线,转头看向她:
“我陪你走。”
这句话和先前那句“我陪你一同追查”措辞相近,
却褪去了几分刻意的郑重,
化作一句无需反复斟酌、确凿不移的承诺。
莺桃在一旁适时出声,语气利落干脆:
“若要动身前往中洲,需尽早启程。
周家虽暂时退走,却不会就此罢休,
沿途早已布下大量眼线。
我们若在此地逗留过久,行踪很快会传至中洲。”
林言轻轻颔首:“即刻动身,奔赴中洲。”
他转头看向秦姑,追问:
“你师妹留下的那片布帛,能开启天衍殿何处?”
秦姑从袖中取出陈旧布片,平铺摊在掌心。
布边磨损残破不堪,可绣纹轮廓依旧清晰——
一扇石门,顶端绣着一道对称圆弧。
“这是她在天衍殿被毁前偷偷剪下的纹样,
原本是殿门内侧的封印印记。
天衍殿地底密室群未曾遭到损毁,
密室入口设下双重封印。
殿门印记为第一层,她自身灵力为第二层。”
“她身死之后,自身灵力彻底消散,第二层封印失效,
唯有这块布片,尚能解开第一道禁制。”
“殿内遗物还留存着?”
“她提及殿中不少典籍手记没能被仇家夺走。
其中一份亲笔手札,完整记录了天衍殿覆灭前数次行动始末。”
秦姑收好布帛,抬眼望向林言:
“那份手札里,定然记载着弑天在中洲活动的踪迹。”
三人一同走出低矮石室。
顺着通道重回地面,外界天色已然彻底沉暗。
荒原晚风比白日更为凛冽,裹挟细碎沙粒,不断拍打衣袍。
秦姑驻足黑石壁前,最后凝望缓缓闭合的石门。
石壁裂隙正一点点向内收拢,
表层风化岩层重新覆盖黑石本体,
不出一两个时辰,此地便会恢复成毫无异样的寻常岩壁。
莺桃早已唤出飞舟,低头仔细检查舟底阵纹有无破损。
莺禾自飞舟另一侧绕行过来,怀中抱着装满干粮的布袋,
走到秦姑身侧,侧眸望向快要完全合拢的石壁。
“往后你还会回来吗?”她轻声问道。
秦姑收回落在石壁上的目光,远眺苍茫地平线:
“不会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登上飞舟,
在靠近舷窗的位置落座。
取出那片旧布帛端详片刻,又仔细收回袖中。
林言最后踏上飞舟之时,
荒原长风自石壁方向席卷而来,吹散裂隙中飘出的淡淡水汽。
飞舟缓缓升空,平缓调转航向,径直朝着中洲疾驰而去。
秦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向那片荒原。
莺桃立在舟首,低头校准罗盘方位。
莺禾坐到秦姑身侧,递过一壶清水。
秦姑接过浅抿一口,将水壶搁置膝头。
行程之中,她极少再谈及天衍殿的旧事,
只是时不时取出袖间布帛,指尖细细摩挲绣纹,
再妥帖收好,像是重复了百余年的习惯。
飞舟穿梭层层云海。
在厚重云层缝隙间平稳穿行,循着罗盘指引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