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步入堂中,无视两侧文武僚属,对着案前主位深深一揖,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都督!我有冤情,叩请都督做主!”
满堂霎时一静。
方才冯智彧控诉海盗劫掠袭扰海路,众人尚且在意料之中,可连根基深厚盘踞西江百年的陈氏都喊冤出事,这可就太让人意外了。
崔薄砸了咂嘴,今天这都叫什么事啊,连忙开口对陈龙树道:“陈刺史起身回话,你有何冤情,快与我细细道来。”
陈龙树直起身,他是真的心痛啊:“都督,一个月前我陈氏五艘远洋货船,满载岭南珍货、苏木、沉香、精铜、茶糖诸般商货,循既定海路出海通商,全程都有族中护卫随行护航,航线还是以前的航线,从无半点差池。”
说到这,崔薄心里一咯噔,心道,“这不会又是个被匪人抢劫的吧!”若不其然就听陈龙树接着道。
“可船队行才至内海海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伙海盗把我陈家的五条船全抢了。”
陈龙树此话一出,堂内一片压抑,甚至有人都想笑,怎么这是咋了排着队等海盗抢呢?
陈龙树说完,见崔薄一点儿都不意外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并不知道在他之前已经有两波人为海盗一事找来了。
“崔都督,你这是作甚?为何不见你惊慌,我刚才说的是我陈家五条商船被抢了。”
崔薄快无语了,被抢的是你陈家,我为何要惊慌,再说了你也不是第一家被抢的,今天海盗这事都快把我耳朵给磨出茧子了。
“陈刺史稍安勿躁,我问你抢你家商船的是不是光截货不伤人?”
“正是。”
“我再问你,抢你家商船的是不是操着倭奴话语?”
“不错,为何都督你知道的这么详细?”陈龙树有些纳闷了,难道说海盗劫掠一事传的这么快,已经传到都督耳朵里了嘛。
“不应该啊,得知消息我已经尽快赶过来了,按理说没有人比我更快才对。”正当陈龙树百思不得其解时,崔薄道。
“那就没错了,陈刺史莫要着急。”
陈龙树能不着急吗,那可是陈氏坐拥西江水道半壁商贸的五艘主力远洋大船,这海盗抢的不止是钱,断的是他们陈氏海路贸易的核心根基。
陈龙树喉间滚动,压下胸中怒火,报出惊天损失,语气沉重如巨石坠地。
“崔都督,我没法不着急,经族中粗略清点核算,此次船上满载百年积攒的外销重货,货值累计百万贯有余!”
“百万贯!”崔薄听到也是惊讶一下,堂下更有人低呼出声,神色骇然,百万贯钱财,足以养数万兵马、筑数座城池。
即便是底蕴雄厚的岭南陈氏,骤然遭此重创,怕是也要伤筋动骨,元气大损。
陈龙树目光灼灼的直视崔薄,语气悲愤:“我陈氏世代镇守泷州,自归顺大唐后一直恪守臣礼,此番无端遭此横祸,五条巨船、百万贯货财一夜尽毁都督你可不能儿戏啊!”
“此绝非寻常海盗流寇可为!寻常匪类不过劫掠小商小舟,绝无胆量亦无实力能一口吞掉我陈氏五艘主力货船!”
陈龙树说完拱手长揖,语气恳切又带着极强的控诉之意:“恳请崔都督彻查海域凶徒,缉拿元凶为我陈氏做主,追回我陈家损失。”
一旁尚未退下的冯智彧闻言,眸光微动,心中了然,原来不止他们冯冼氏一家遭殃,连底蕴最深、路布局最稳的泷州陈氏,都被人狠狠啃下一块肥肉,损失惨重。
冯智彧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都督!你听!又是此伙倭寇!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露出马脚留给我们破绽!”
陈龙树见有人敢插话,定睛一看是冯家与他平级的刺史,先前进来时他并未仔细观看堂下众人,“见过冯刺史。”
“见过陈刺史。”
“不知冯刺史来此所为何事?”
“哎,别提了,和你一样我家的商队也被倭奴抢了。”
陈龙树听到这个消息声调不由拔高,“什么!你冯家也被抢了!”
“何止是我冯家,就连咱们岭南王也被抢了,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倭奴人,而且是同一批人所为,陈刺史你就说是不是太巧合了。”
“确实巧合。”
“嗯,巧合的太诡异了,我怀疑是另有其人,陈刺史你觉得在岭南谁有这个实力可以一次抢了我们两家的商队?”
陈龙树沉思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说………”
崔溥眼见二人聊的火热,眉头锁得更紧,忙制止了他们继续交谈,他并不想牵扯到可能关于房遗爱的海盗一事中。
“二位慎言,你们只看到外形,远远隔着海面,分辨不出真伪,那到底是真倭奴,还是有人刻意假扮,谁又能说得清?”
“你们二人且回,待本都督调查清楚了再给你们答复。”
冯智彧和陈龙树一对眼,瞬间明白了,崔溥不愿意卷入冯家与房遗爱之间的暗斗。
官府愿意做表面文章,却不肯真正替冯陈家出头,去深海追索那一批被劫掠的巨额财货。
当下二人也不再磨迹,联袂离开都督府,走出大门,岭南烈日当头,冯智彧和陈龙树只觉得浑身寒凉。
幕僚跟在身侧低声道:“二公子,崔都督不愿深究,咱们该如何?难道就吃下这个大亏?”
冯智彧立在阶前,“亏,不能就这么咽下。”他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我们继续上书,奏报倭奴寇掠岭南,请求朝廷下旨,约束东海倭国。”
“暗地里,派人撒出海商眼线,细细查探。那伙人抢去我们大批沉香珍珠,总要销赃。只要他们要把货物脱手,便一定会露出马脚。”
“房遗爱想借倭奴之手敲打冯家,断我海上财路。可我冯冼氏,坐拥高凉八州数万部曲,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既然海上斗不过他,那便从陆地着手,传令回去,知会各处溪洞俚僚首领,让各部严加整训部曲,紧闭溪洞隘口,严加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