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不久,就听闻了预知家身死的消息。
虽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预知家跟他说的那些事情,对他冲击太大,许欢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需要去求证一番。
——毕竟预知家只是能看穿未来,不是不能说谎。
跟她作对的次数多了,许欢敢说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那人有高序号预知的优势,也很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她的很多布局都会打信息差,许欢是看见过她通过说谎误导他人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超长线预知让那位拥有超乎想象的信息战能力——都是光明谋士,许欢也是同行,因此对于这事很防备。
预知家身死后的第五年,许欢以生病为由住院,终于得以暗地联系林新安,接受了催眠治疗。
这位被通灵神所眷顾之人,不仅能窥探人心,更能深入意识的底层,读取记忆,甚至唤醒那些被岁月埋葬的过往。
从催眠仓中醒来时,许欢终于想起了一切——那些曾被自己彻底遗忘的记忆。
他一直以来疾病缠身,长期咳血还会疲惫虚弱,偶然一场流感就能让他高烧住院。
许欢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却不想是基因疾病。
他的父亲是黑瞳制药的谋士,而母亲是黑瞳制药的打手。
在父亲被黑瞳制药所杀后,母亲拼死把他送出了黑瞳制药。
……因为如果不离开,他大概率长大后会继承父亲谋士的位置。
而这种基因疾病会令他身体虚弱,并且在二十岁之后智力下滑,在三年内变成三四岁儿童的认知水平。
一个智力有残疾的谋士,在黑瞳制药只有被推上手术台挖空腹部,绝望而死的结局。
基因病对精神的影响让许欢遗忘了这一段过往,并后来阴差阳错又进入了黑瞳制药。
如今依靠通灵神的记忆回溯想起一切后,许欢只有空洞和呆滞。
这一年他恰好19岁。
基因病并不致命,本来也不至于如预知家所说一般短寿。
但以阴谋为生的谋士失去智力,退化为孩童,这比杀了他还令人痛苦。
为了能保持住能力,许欢选择服用黑瞳制药的半成品精神类禁药。
它可以极大缓解智力衰退现象,但缺点就是会大幅度缩减寿命。
——缩减后还剩几年呢?
许欢看着手里红色的半成品胶囊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9年。
这个答案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人死后,预知序列像是没了遮天蔽日的大树,彻底露出衰败的本相。
——命运是一棵树,未来是树上的果子,它也不是那么容易能看明白的。
预知家去世后,整个预知序列甚至没有一个能清楚看见未来的人。
预知家死后第六年,预知序列新出的声名显赫的强者是一个小男孩,据说能闪看到未来发生的案发现场,因此被电视台底下的警局当成了团宠。
虽然因为长期的挫败,许欢对预知家是无法消解的恨,但听闻此事后他却有些唏嘘。
仅能看见几秒未来就已经成为预知序列的龙头……想那人还在的时候,不仅是案发现场,她能从罪犯没动手的时候看到枪毙现场,甚至坟头长的是草还是花都能知道。
——明明窥视未来如同雾里看花,但在那人眼里,也许只是一场漫长的电影而已。
这些年来,许欢一直依靠药物维持清醒,也在对预知家当年蹊跷的死亡反复思索后,得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那个人,根本就是假死。
直到十年后的此刻,他再一次感受到那久违的、【存在感】正在消失的恐惧。
寒意爬上脊背,许欢竟觉得有些恍惚,仿佛预知序列那棵已经倒下的遮天的树,又缓缓立了起来。
……
江剑心拎着扫把走在前面,偶然瞥了一眼身后,看见刚才那古怪青年不声不响的落在了队尾,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皱了皱眉,问脑中的直觉道:
【……诶,你觉得这个人怪不怪?】
【什么怪不怪?】
直觉顿了一会回复道。
【一股光明味。】
江剑心思索了一下评价道。
【呃……光明有什么问题吗?】
直觉显然没跟上她的跳脱思维。
【你不会在天赋社会这混久了,也染上阵营歧视了吧。】
天赋社会的阵营偏见很严重,论坛上的天赋者根据头像组队,依据阵营匹配对手,几乎随时随地都能开骂。
尤其战争和光明,两个阵营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江剑心现在也在战争阵营里,直觉以为她也被大环境影响,对光明有偏见了。
【没有,只是在想,如果是处理污染区的话,用低阶天赋者也会优先用战争吧,至少死前还能贡献一些能力。】
【光明天赋者直面污染区,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吧。】
江剑心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不确定,也许是我感觉错了也有可能。】
说完,没待直觉回答,她便回过头,眯眼看向了林子里逐渐显露的一片白色的湖。
所谓的“听雨潭”,此刻正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雨声。
“哗啦啦……”
“滴答答……”
像是千万只湿冷的手指在不停敲击着水面,可整片天空,死寂无声,没有一丝雨意。
每一圈涟漪的泛起,都并非水滴,而是一个窒息的气泡从潭底腐烂的深渊中挣扎而出。
气泡破裂的瞬间,便有一只惨白扭曲的肢体从中猛地刺出,继而拖拽出整个幽灵一般细长的身躯。
它们高瘦得非人,肢体以违反关节的方式蠕动着,只有一个人形的模糊轮廓,脸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或是一个无声嘶嚎的黑洞。
它们成千上万,无声无息地从那片苍白的粘稠中爬出、浮起,密密麻麻,如同被惊扰的蛆群。
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只有它们滑过彼此身体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炸的湿粘摩擦声,以及那永无止境的、虚拟的“雨声”背景乐。
“呜……”
它们朝这边飘来,动作僵硬却一致,那片白色的死寂正在沉默地吞噬过来。
一种冰冷到骨髓深处的恐惧似乎猛地攫住了众人的喉咙,让人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空白的面孔已经贴在了后颈上。
“管理员,您已经到达听雨谭污染区。”
阿遇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让看见这震撼又惊悚一幕的江剑心感觉到了一丝有伙伴陪同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