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剑心随着二人步入会议室。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两人轮番提问,从基础药理学到最前沿技术,问题层层覆盖。
可他们很快便意识到,眼前这名女子脑中的知识库深不见底。
几乎没有任何理论能将她问倒。
就连一些在学界尚有争议、模棱两可的机理难题,她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清晰论断,语气笃定。
短发女生问到后来,眼中已掩不住惊疑:
“……我怎么觉得,你比红药所的首席专家懂得还多?”
江剑心微微一笑:
“医药专家是我的名号,而我不负虚名。”
短发女生沉默了片刻,像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接着她转身点开大屏幕,调出一份未完成的ppt。
演示稿明显是匆忙赶制,后几页几乎空白,前面几页的排版也略显凌乱,字体大小不一。
但开头数页的内容整理得还算认真,至少图文对应,逻辑清晰。
“那……以您之见,对这个问题,有何看法?”
她的语气已不自觉用上了敬称,连姿态都恭敬了几分。
江剑心抬眼望向屏幕,却骤然一怔。
上面的内容……好像有点熟悉。
示意图上,一名病人瘫在病床上,皮肤布满大片墨黑溃烂,躯体枯槁如柴,双眼空洞无神。
那个曾在另一个世界肆虐的病症,竟穿越时间与空间,再度缠到了她的眼前。
江剑心喉间发干,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天前,在园区里首次发现。”
短发女生答道:
“我和几位专家会诊过,病情极其复杂,目前……没有对症的药物。”
江剑心眉头锁死:
“病人在哪?有没有实施隔离?”
旁边的寸头男子不以为然地插嘴:
“隔离?不就是个严重的皮肤溃烂吗,下层区的耗材而已,死了就……”
“必须立即隔离!”
江剑心厉声打断他:
“这是高传染性强致病症!如果不隔离,今天接触过他的医护,一个都逃不掉!”
或许是她语气太过斩钉截铁,气势陡然压人,两人同时愣住。
寸头男子小声嘟囔:
“皮肤溃烂而已,怎么可能传染那么厉害……我们防护措施又没少做……”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年轻女生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好了!病房那边……十多个护士突然出现黑色溃烂,症状和那个病人……一模一样!”
短发女生与寸头男子霍然起身,瞳孔骤缩:
“什么?!”
他们几乎同时扭头看向江剑心。
寸头男子脸上的不屑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惨白与恍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
“您……您真的是专家……”
江剑心已站起身,面容如寒冰:
“立刻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进行隔离,污染区域全面封锁。我知道治疗药的配方——”
她目光扫过两人:
“现在,给我一间制药房。”
……
“嗒。”
数小时不间断的赶制后,江剑心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那枚熟悉的药包落在她掌心,触感和香气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她推开制药房的门,落日恰好沉至天边,余晖如熔金般泼洒,将药包上镌刻的苍翠叶形标识映得很是清晰。
她提着药包走出来,短发女生果然在门外等候,正来回踱步。
见江剑心现身,她快步走近,目光落在药包上,声音里混着期待与不确定:
“这就是……能治那病的药?”
“是。”
江剑心轻轻颔首。
另一个时代,这种病症曾如黑潮般吞没大陆,划出灾暗时代的漫长疮疤。
如今她站在异世界过去的时间线上,虽不知这场疫病为何会在此重现,但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在它尚未蔓延,只蛰伏于寥寥数人身上时,就将其扼杀于源头,这便是最好的终结。
短发女生双手接过药包,目光在叶形标志上停留片刻,并未多问。
她早留意到江剑心胸前口袋中那支常伴的迷迭香,下意识将这叶形认作迷迭香的变体。
“如果这药真能治愈那几人。”
她抬眼,语气正式了许多:
“我们会正式聘任您为医药总顾问。届时,这边几条核心生产线,都需要您来把关。”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似在试探:
“不过您应该清楚,我们这里除了救人治病的药,也会生产一些……特殊的精神调节剂。它们需要某些‘可控的副作用’。”
江剑心了然。
她回忆论坛中对“医药专家”这一身份的侧写,随即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眼里是满满的淡漠:
“当然。我关心的只是酬劳。至于药是白的、黑的,还是灰的……那并不重要。”
短发女生像是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并肩朝隔离病房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自觉已与这位深不可测的顾问站在同一阵营,她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心:
“刚从红药所离职时,我曾一心想用药救更多人。直到踏进这行才明白……药能救人,可只有钱能救我。我需要一份体面的工作,去维持生活,否则连给父母养老都做不到。”
她侧目看向江剑心,声音轻了些:
“不知大人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感受?”
江剑心没有回答。
这是个无解的悖论。
那些为谋生,为理想,最终被残酷的现实强押着走进灰暗地带的研究者没有错。
那些在灰色药物的阴影下挣扎,正在被迫害的人,当然也没有错。
那这场悲剧,究竟是谁的错?
无人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