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这天,小雪没哭。
八岁的小姑娘是青木祭司最小的学徒,穿着白麻衣,跪在棺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想哭就让她哭啊……”艾米心疼得直抹眼睛。
“哭不出来。”卡尔叹气,“吓傻了。那晚要不是祭司大人把她塞进供桌底下……”
没人说得下去。
全镇的人都来了。珠婆婆来了,磐石聚落派人来了,连最远的幽台聚落,都送来一挂白幡。
青木祭司护了神阖镇六十年。
“老青木,”珠婆婆站在棺前,往地上洒了碗酒,“你个老东西,怎么说走就走了。”
“上个月你还跟老娘抢最后一块肉干。”
“抢赢了,你就跑了?”
“德行!”
老婆子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白瑆站在她旁边,轻声说:“祭司大人这辈子,值了。”
“值个屁。”珠婆婆抹眼睛,“他还没看见联盟呢。”
“他看见了。”白瑆望着棺木,“临走前他交代后事,拉着我说,神阖要出大人物了,洗翠要变天了。”
“他说,他这辈子看了六十年星星,就这一卦,看得最准。”
“祭司大人这一辈子,”卡尔念悼词,声音发颤,“救过难产的女人,接过三百多个娃娃,给死人送过终,给活人指过路……”
“他从没打赢过一场架。”
“可全镇的人,都打不过他。”
“因为他往那儿一站,坏人就心虚。”
棺木入土的时候,小雪忽然开口了。
“师父说,”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稳,“他要去见阿尔宙斯了。”
“他说,阿尔宙斯会问他,这辈子干了啥。”
“他说他就讲,他护了一群娃娃长大。”
“娃娃们后来建了个联盟,再也不用怕坏人了。”
小雪抬起头,看着卡兰斯。
“哥哥,师父说,你肯定能建成。”
卡兰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嗯。”他说,“师父没看错人。”
小雪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塞进他手里。
“师父说,这个给你。”
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薪火。
“师父说,火是他从老祭司手里接的。”小雪说,“现在,传给你了。”
“师父还说,”小姑娘歪着头,“拿牌的人,不许哭。”
卡兰斯握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好。”他说,“不哭。”
葬礼散了,人群里还跪着一个。
铁岩。
护卫队长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跪在坟前,从早上跪到日头偏西,一动不动。
“起来。”卡兰斯走过去。
“不起。”
“胳膊不疼了?”
“该疼。”铁岩咬着牙,“那晚是我当值。我听见动静了,我带人冲过去了,可那首领的黑气……我一招都没接住。”
“我眼睁睁看着祭司大人倒下去。”
“我要是再强一点,”铁岩一拳砸在地上,“就强一点!”
“再强一点,你也接不住掌门级的劈斧螳螂。”卡兰斯说。
“那也比现在强!”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活着!”铁岩抬起头,眼睛通红,“祭司大人死了,我活着!我这护卫队长,算什么东西!”
“你算神阖道馆未来的教头。”
铁岩愣住了。
“道馆立起来,要有人教新人怎么活下来。”卡兰斯看着他,“我把这个位子,给你留着。”
“我……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卡兰斯说,“祭司大人用命护下来的,不只是碎片和小雪,还有你们这群活着的人。你现在跪死在这儿,他那条命就白搭了一半。”
“站起来,练本事。练到下次荒骨团再来,换你护着别人。”
“道馆教头的第一课,就是教娃娃们——怎么在坏人面前活下来。”
铁岩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练。”他哑着嗓子,“我练还不行吗……”
“哭完就起来。”星凯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他娘的,跪一天了,腿不要了?艾米婶子给你留了肉,再不去我吃了啊!”
“……你敢。”铁岩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走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小雪还站在坟前。
“哥哥。”她拽了拽卡兰斯的衣角。
“嗯?”
“师父走了,”小姑娘仰着脸,“谁教我认星星?”
卡兰斯一怔。
青木祭司会观星,会辨灾,会接生,会送终。这些本事,本该一点一点传给学徒的。
“我教你。”卡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我研究了半辈子星象,虽然……虽然没你师父看得准。”
“胡说。”小雪认真地说,“师父说过,卡尔叔叔画的星图,是全洗翠最细的。就是字丑。”
“……后半句可以不用学。”
“哥哥,”小雪又问卡兰斯,“道馆收女娃娃吗?”
“收。”卡兰斯蹲下来,“道馆收所有想护着别人的娃娃。”
“那我要学。”小雪攥紧了小拳头,“师父护了我们六十年。往后,换我护着大家。”
“先从什么学起?”
“先学认路。”卡兰斯想了想,“你们师父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是哪儿的人需要他,他都能走到。你先把神阖镇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认全了。”
“认全了就出师?”
“认全了,再学认人。”
“认人呢?”
“认人,”卡兰斯站起身,望着墓碑,“就是把每一家的难处,装在心里。”
小雪似懂非懂,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开始!先从东市口认起!”
小姑娘跑远了,白麻衣的一角在风里一飘一飘。
“这小子。”星凯看着他的背影,挠头,“议长,他真能当教头?”
“能。”卡兰斯说,“心里有火的人,差不了。”
“那要是火把人烧了呢?”
“所以要有道馆。”卡兰斯说,“道馆就是盛火的灶。”
傍晚,卡兰斯一个人回到坟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树皮纸。
纸上画着一枚徽章的图样——八芒星围着一座擂台,是他熬了三个晚上画的。
“祭司大人。”他把纸凑到火折子上,“您生前老问我,联盟建成了,徽章长啥样。”
“我说还没画好。”
“其实画好了,不敢给您看。怕您说丑。”
火苗窜起来,吞了图样。
“您没看到的联盟,我建给您看。”
“徽章烧给您了。丑不丑的,您在那边凑合看。”
“等我建完了,再烧一座道馆给您。”
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天去。
【滴——】
系统的声音,破天荒地温柔。
【滴!隐藏成就:薪火(3/3)——达成。】
【成就描述:有人点燃过一团火,没能等到天亮。你接过了火,天就快亮了。】
【奖励:声望+500,特殊抽奖x1。】
【滴!特殊抽奖池:必定产出与“传承”相关的物品或宝可梦道具。是否立即抽取?】
“先存着。”卡兰斯望着坟头,轻声说。
“今天不抽奖。”
“今天,只送祭司大人。”
【滴!……好。】
系统破天荒地,没有毒舌。
远处,艾米站在路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回家吧。”她说。
“妈。”卡兰斯走过去,“你说,祭司大人在那边,能看见咱们吗?”
“能。”艾米把灯往他手里一塞,“所以别愁眉苦脸的,他老人家看着呢。”
“笑一个。”
卡兰斯扯了扯嘴角。
“笑得真丑。”艾米说。
“比我爸写的字还丑?”
“那倒没有。”
母子俩沿着雪路往家走,灯影摇摇晃晃。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坟头,落在肩头,落在那盏昏黄的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