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九章
“无事的,赵大哥,其实我也有此意,”澜翠向周遭稍一环顾,鼓起勇气道:“只是咱俩在神武门附近绕圈儿总不大合适,不知您有无休憩的庑房?若有的话,不如我到您的庑房内与您小叙片刻?”
“呀,这更使不得,”赵九霄有些发懵,声音压得更低道:“还是寻个僻静地儿…”
“那岂不成了私相授受?赵大哥,您若不放心,把庑房的门窗打开便是了,咱俩光明磊落说几句话而已,躲躲藏藏的反倒叫人耻笑。”澜翠暗想着身边也不见有人经过,不远处倒是瞧得了几间应是侍卫暂歇的庑房,她如今心绪平和,不卑不亢地再度提议道。
“那倒也是,今儿赶巧庑房里没人。”赵九霄被她说动了,又转念一想休班时会见一时半刻友人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兴许是自己太过较真了。他点点头,站在离澜翠好几步远的距离处,引臂示意她跟上:“澜翠姑娘,我的庑房就在那边,随我来吧。”
进了屋,赵九霄果然把门窗全部开到最大,邀澜翠坐到圆墩上,自己搬着小杌坐到比方才站在外头时离澜翠更远两三尺的对角线上,终于满意地开口道:“澜翠姑娘,这下真有人经过,也不大可能产生误会损害姑娘的清誉了。”
“赵大哥再坐远些,我俩怕是得吼着说话才互相听得清了。”澜翠望着他拘谨的模样忍俊不禁。
“无碍,我嗓门可大了,”赵九霄憨厚地一哂,随口问道:“澜翠姑娘如今在哪儿当值?仍回寿康宫么?”
“不,我在寿康宫的主子殒命于火场了,我辗转去了四执库,又来到了永寿宫,现如今侍奉魏佳贵人和十公主。”
“我不太了解魏佳贵人,但见过一回十公主,我觉着她还挺和蔼可亲的,待下人的态度也很温柔。”赵九霄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十公主将手搭在进忠前臂上的那一回,面上的喜色也更甚了。
澜翠有了一个看起来会对她不错的主子,自己开心个什么劲儿。他眼见澜翠略带疑惑地瞥了瞥自己的面孔,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嘴角弯得太过了。
“的确,十公主人很好。”赵九霄不知情,但无形中勾起了令她心下一咯噔的烦忧事,她虽还是笑着,但语气有了些许的不自然。
“诶,既然你是被分去永寿宫伺候,没去什么荒凉地,你又亲口承认十公主人好,那你出门欲解的这个闷儿来源于哪里?”赵九霄很快便发现了疑点,试探着道:“难不成是…魏佳贵人的缘故?”
“当然不是,魏佳贵人也是极好的主子。”澜翠下意识地反驳道。
“这…这我就不懂了,”赵九霄蹙起眉头,凝神一思,结果刚好问准了:“总不能是因为你现今的主子待你实在太好,让你无所适从吧?”
“还真是这回事,而且…”“你也太多愁善感了吧,主子待你好,应是天大的喜事才对,碰上一个凶巴巴恶狠狠的主子才叫惨呢!”澜翠犹豫着组织措辞,赵九霄就已惊讶地抢口说了出来。
“就是…我觉得她们待我的好远超了主子对待宫女的范畴,会让我忧虑万一自己达不到她们心目中应达到的标准会有怎样的后果。而且还有一处更让我寝食难安的细节,我渐渐感觉到她们待我无异于待一位暂居的宾客,她们的相处是其乐融融不分彼此的,而我则永远游离在外,似有似无地被她们暗暗防备着,和她们之间像隔着一层很厚重的扯不开的纱。”或许对赵九霄描述这么多难免过分了,但讲到心坎上她就有些克制不住,抱着倾诉的心态一股脑儿全说了。
“抱歉,我好像把自己的负面情绪硬塞给赵大哥你了,还得麻烦你别说出去。”眼见赵九霄沉吟不语,澜翠歉意地喃喃道。
“不,我在琢磨呢,澜翠姑娘不必抱歉,”赵九霄摆了摆手,试着问道:“这个‘她们’,是指十公主与魏佳贵人?她们那儿还有其他伺候的宫人么?”
“永寿宫原先只有一名宫女,我所说的‘她们’也包含了她。”
“那说白了就是永寿宫原本一直同卧起同居住的三人与你不大熟络嘛,她们想对你好,但毕竟与你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不够了解你又不想冒犯你,所以才显得弄巧成拙了。”赵九霄想得简单,语气也十分轻快。
“你想啊,她们本身的宫女都能与她们打成一片,同样让你感觉她也是跟主子一伙的,而不是各为一派,那足以说明贵人和公主不是虚情假意的人。否则怎么想都应该是那宫女企图来拉拢你对抗她俩或者暗地里压榨你嘛,她们三人统一战线排挤你是最没必要的做法,吃力不讨好。”
这似乎也是一种合理的分析,澜翠虽还是半信半疑,但多少因他的开解舒缓了些情绪。
“你差事能做多少是多少,别胡思乱想着以后怎么样。万一你的忧惧是错的呢,她们待你温和是因为她们本性善良,未必真的是想收买你,让你行伤天害理之举。往坏里想,主子要做恶事,哪怕只是桩不恶毒的大事,首选一定是最亲密的心腹。你这半路出家的急啥,你不怕帮她们垫背她们还怕你倒戈呢!”赵九霄见她呆怔,于是又换了个角度替她推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就脸皮厚点儿待下去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咋样的光景明日再说。先甜后苦也比先苦后不一定甜好太多了,人还是要想开点的。”赵九霄还在不住地劝着,她觉着自己在侍卫的庑房里耽搁了太久,到底也怕有人寻过来,遂急切地起身道:“赵大哥,谢谢你的开导,不过…我想我应该要回去了,要不咱们…”
“哦?后会有期?”赵九霄当即眸光一闪,一副极欢喜的模样,还伸出指头,口中蹦一个字眼手上夸张地一点,引得澜翠无厘头地笑了笑,回应道:“是,后会有期,赵大哥。”
“哎呦,我差点儿忘了问,澜翠姑娘!”赵九霄望着她往门外走,蓦然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唤道。
“怎么了?”澜翠一回首,刚好对上赵九霄一副明亮的大眼,又见他胡子顺势一抖,心下不禁觉着好笑得紧。
泻肚跌入茅房晕倒还沾一身浑头扑脸的粪,于她一个姑娘家而言必是难以忘怀也羞于被人提起的糗事,哪怕搭点边儿都有可能被她忿忿地腹诽自己情商堪忧。赵九霄脱口问出前遽然觉出了自己的无礼,尴尬得满脸通红,忸怩地嗫嚅道:“呃…也没什么。”
“没什么?那赵大哥莫名其妙唤我做什么?”澜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得嘀咕了一声。
“唉,我就是想问问你…”还是有点羞于启齿,赵九霄眼一闭,牙一咬,语气非常郑重地说道:“那日你回去后没有伤风发热吧?肚子也没有再不适吧?”
“没有没有,我后来很好,赵大哥不必担心。”澜翠也没想到会是这一茬,头脑还愣着,口上已迅疾给了答复。
如赵九霄所料那般,她确实有些难堪,面颊一热,手本能地抹了一把额角,又僵硬地挥了两下,干笑着打趣道:“我走了哈,后会有期。”
赵九霄几乎与她同时道出那四个字,言毕后他傻眼了,眨巴了两下那双圆睁的瞠目,又霎时“哄”的一声边笑边弯下腰去无地自容地拍打了几下自己的大腿。
澜翠也抿着一抹久久不散的笑意,脚步轻快地往永寿宫赶去了。说来也怪,在与赵九霄直面相对时还不觉他所言令自己有多豁然开朗,后来再回忆时反倒是越想越畅快。
而且这赵九霄看起来不拘小节,居然会在最后突如其来地关心一把自己的康健,关心也就罢了,还臊得一张硬朗面孔鲜艳得堪比鸡冠子,也是怪有意思的。她尽情地遐想着,不知不觉就待到了夕阳西沉的时刻,从太监手中接过晚膳才摆上桌没多久,主子和公主就一前一后地归来了。
嬿婉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澜翠有些反常的喜兴,她先不动声色,片刻后还是与往常一样眉开眼笑地用膳,并时不时与春婵逗趣几句,再趁澜翠低首扒拉饭菜时飞快地对春婵使个眼色,努嘴示意她瞧澜翠。
春婵也机灵得很,一瞥一思量就懂了,趁澜翠再一次垂下脑袋时肯定地向公主点点头。
慈文静静地望着她俩之间的小把戏,略一扬唇,以此表示了她的赞许。
“我觉着我得把曲目定下来了,前几日所习的基本功约是差不多足够了。”用完了晚膳,嬿婉拉着春婵、澜翠笑言。
“奴婢看公主这样儿像是早有了主意,用不着咱们多操心了。”春婵以余光瞟到澜翠但笑不语,便自己先开了口。
“你还怪了解我的,我的确有了大致的想法,”嬿婉一讪,又不经意地挽上澜翠的腕子,向她们二人问道:“你们帮我出出主意,我是唱《牡丹亭》还是《鸣凤记》?”
“嗯…公主没有别的选择了么?奴婢觉着好像都不是很恰当。”感觉到她俩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澜翠干笑着试探地问。
“我也这么觉得,可见澜翠和我还是心有灵犀的,”嬿婉轻轻一晃澜翠的手臂,又佯装一五一十道:“其实是因为乐女们会唱的昆曲也有限,时间太仓促了,其他的曲子我要么不得要领,要么她们也不大会,我就更不能学了。”
“真的,依葫芦画瓢不简单,没葫芦硬画更要难倒人了。”春婵逗趣似的一语。
“别笑了,快帮我出主意。”嬿婉点了点春婵的鼻尖,又侧过半个身子向澜翠挑眉毛。
春婵见状,干脆推辞道:“澜翠姐,我不懂昆曲,还是你替公主想招儿吧。”
“那公主就…就从《牡丹亭》里择一段好唱的吧,公主您想,《鸣凤记》唱的是一干忠臣秉持节义弹劾奸相严嵩父子的故事,虽然听着挺斗志昂扬的,但毕竟在场合方面不大对劲,而且奴婢也怕您唱净角儿到底也难唱得出彩。您皇阿玛的万寿宴上,相比来说还是唱些清丽婉转的小调更不易出错些,他再怎样也不能说您不合时宜,顶多也就精彩绝伦与平平无奇的区别。”澜翠见春婵一直在对自己使眼色,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就听澜翠姐姐的,我唱《牡丹亭》。”嬿婉当即拍板作了决定。
事后,春婵进了公主的卧房里替她卸珠钗,见得她对着铜镜还时不时捻指练眼神,不由得揶揄着问道:“公主,奴婢就奇了怪了,这几日听您回来唱的片段皆是百转千回的柔婉调子,怎的一下子跨越幅度这么大,还考虑起又悲壮又凛然的《鸣凤记》来了?”
“你说呢?真以为我想唱大花脸戏啊?”嬿婉忍俊不禁,以指关节蹭了蹭春婵的脸庞道:“我那是故意让澜翠挑的,她思忖下来无论如何都只能挑前者嘛,挑后者还了得?她又没有刁难整治我的想法。但这样一来,她兴许会亲近我一些吧,毕竟我让她挑了我要在大场合上唱的曲目呢,我瞧她一直到回房时都挺高兴的。”
“她本来就挺高兴的,但是你突然让她选曲,她倒是有点儿惊着了。”春婵略一摇首,无情地指出了这一点。
“循序渐进嘛,慢慢来,总有一天她能不再这么谨小慎微的,”嬿婉和她打闹了两下,又狡黠道:“咱们得从澜翠姐姐的笑容里头琢磨她真正的情绪,你辅助好我,咱俩一道努力。”
“必须的必须的。”春婵握着拳头忍笑应了。
日子还是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但永寿宫中谁都不希望这么早见到的这一幕终究是无可遏止地降临了。
这天嬿婉从漱芳斋回来得较早,刚好遇上了休假半日还特意去买了炸酥肉过来寻她说笑的四阿哥,两人边谈天说地边吃得尽兴,四阿哥走时早就到了用晚膳的点儿,但嬿婉还真有些吃不下。
“公主望着饭菜犯难,但咱们还是要把晚膳摆上,主子遇喜不能饿着,得先吃呢。”春婵一壁动手摆碗盘,一壁笑着招呼澜翠。慈文很快便从房中走出,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品,默默地去把肉干取了出来。
“今儿的肉菜不太行,得加餐了。”慈文如是说着,春婵仔细一瞧,也小声附和。
“要不要把公主唤来吃些?”晚膳已近过半,澜翠见公主仍不过来,不由得有些纠结,遂低声问了春婵。
“不必,你瞧,她正练昆曲的手型呢,咱们别打扰她。”还是慈文先接了口,又向澜翠的身后一指,示意她回首看。
澜翠闻声转头,只见公主正将一双指如削葱根般的玉手或捻或展,清眸流盼着以视线追随自己的指尖,好一副风姿绰约的模样。
她的双臂倾斜上举,一圈镶着柔软兔毛的袖口略微垂落,白腻纤细的皓腕上一串玲珑巧致的珊瑚珠子红得夺睛炫目。她似想到了什么,缓缓将左臂敛回,盈着一抹含辞未吐般的笑意,右手灵巧地拨捻着红珠赏看。
澜翠不知公主是从何处得了这副手串,但她心知公主喜爱得紧,且这珊瑚串也极衬她的花容月貌,故一时被她认真端详的情容吸引住了目光。
“澜翠姐姐瞅我做什么?我来用膳还不成么…”她无意间以余光一瞥,当即乍然而起了一股含羞带怯的耳热,转首抬眸咬着银牙笑嗔自己,让澜翠不明所以,但还是先赧然低喃道:“没有,奴婢只是…只是觉着公主您的手串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