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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章

他还没逗得四阿哥发笑,就率先被四阿哥一言惹出了个哭笑不得的大红脸,摆着手正要开口分辩,四阿哥又急切道:“到底是谁?谁把进公子你步步紧逼成这样?简直没有天理王法了!你直接告诉我吧,我去替你一劳永逸将他除了!”

“不不不,这不是同一人。”他猜得到四阿哥将此错解成什么了,左不过是个针对嬿婉的凶恶宫人,虽说不完全错误,但他也不至于一五一十说得太清楚。

“并不发生在这座紫禁城里,我偶尔和人论辩,论输了,一时气不过就把对方给痛殴了半晌,淇公子就别追究了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四阿哥挑眉道。

“论输了就把对方给狂殴一遍?啧啧,这可不是进公子你的风格…”四阿哥像是听得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是瞠目又是掩口,终究没忍住笑得干咳了一声,喃喃道:“且不论进公子是否真有论输的可能性,光是这一举止,就令我大开眼界怎么也不敢相信呢。”

“我知道你是诓我的,我也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毫不知趣的人,但是…听着怎么就这么好笑呢?”他与四阿哥面面相觑了一瞬,一时没有回应,紧接着四阿哥就无可奈何地再度垂首,屏不住连声嗤嗤地窃笑起来。

“我压根儿就没和它论,被猪狗咬了总不能打恭作揖地对其阐释礼义廉耻吧?还不如当即咬回去,顶多啃得一嘴毛,但对方总也实打实地疼着了,不算亏。”有四阿哥对他隐隐起到捧哏的作用,他不觉间畅快了不少,也真正敞开了心扉,似是而非地对四阿哥说了点体己话。

承淇见他的神态真挚,不像是全然的扯谎,不由得将此归咎于确有宫外的暴徒在他休沐离宫期间惹恼了他。

“常人一般都会认为被狗咬了就该绕道而行,大多没有试图咬回去的,可见进公子也是个奇人。”承淇懵怔了一晃儿,挠着脑袋边笑边调侃道。

他听得出四阿哥话里话外倒无贬义,干脆顺势接着戏谑:“不,我可不是奇人,我是奇犬。”

因此…他作为同类的犬只,乐于咬别的狗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承淇差点大笑出声,伸出一根大拇指对他竖了竖:“豁达,进公子这是真豁达!只是我平常不怎么见你急赤白脸,没想到你竟对闲杂人等有这么大气性,这还挺奇妙的。”

“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儿不可退让的追求。”他对四阿哥夸张的动作有些忍俊不禁,可四阿哥先一步“上错花轿嫁对郎式”地理解了他的心意,连连颔首不止:“是是是,我自是懂的。”

“就是,有些事笑一笑便过了,有些事还真不可,不作出些抵抗根本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虽然…我也没多少良心。”罢了,四阿哥“曲解”得也不算错,他勾唇一笑,还是认了下来。

毕竟在此不可逗留太久,很快他便与四阿哥相别而去。走在鲜有宫人行经的长街上,举目即望万丈瑶台,他感到凌冽的朔风卷裹着微小的雪粒扑打在自己的面庞上,驱散了心旌间仅剩的一点与四阿哥谈笑时的欢悦。

他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慢慢地往永寿宫的方向绕去,绕得很徐、很缓也很不经意,就好似他对那抹婀娜蹁跹的燕影的爱一般,也是最隐秘而不可宣之于众的。

一道上闩的门将他阻隔在外,但正合他意,他不必为此纠结是否该冒险推门入内了。

他拂手一拭眼角下被雪珠轻吻留下的星点润湿,绽出说不上是奸祟还是温润的笑容,旋身往他坦去了。而今夜,却注定是不眠夜。

在嬿婉与春婵参宴的几个时辰里,慈文见澜翠一度忙着寻事做,哪怕地面再洁净也洒扫擦洗个不停,不由得心绪一动,连声唤了澜翠过来陪自己闲聊。

澜翠很局促,但到底是乖顺的,低首坐在慈文身边,二人时不时说上几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慈文的亲和力还是渐渐感染了她,她认真地听起了慈文所述的女儿幼时和春婵发生的一些趣事。

“这就是她俩亲近的原因啦,我毕竟是她额娘,长她这么多岁呢,小女儿家的心事、或是天马行空的念头她若想要倾诉和玩闹应该还是寻春婵嘀嘀咕咕更适当些,这我挺能理解的。而且更要紧的是咱们宫里太特殊了,不像别处林林总总至少有个三五人在侍奉小主子,尊卑观念总会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但我们这儿…我敢说嬿婉绝对没拿春婵当宫人,她俩对你可能更像是救了一个不是那么熟稔的小姐妹,虽然很想对你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加上她们二人之间又太熟了,久而久之还在不可避免地反复弄巧成拙。”

“我从前太过骄傲了,内心没有拿宫人当作自己人的意识。看着嬿婉长大,也看到她和春婵之间日益深厚的感情,其实我蛮后悔的,但错误如今已很难再去弥补。对于鸳姐,我知道我自己、包括嬿婉都有想要救下她的意识,但在皇帝面前,我们能做的太有限、也太想自保了,而且归根究底我们都怕万一鸳姐本身就是被收买的眼线,所以…这不是最皆大欢喜的解法,但一定是当时最优的解法。”

“奴婢懂,奴婢都懂,”闻主子这一番诉衷肠,澜翠心间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缠线,她努力地稳着自己的声音问道:“那么…如果,奴婢是说如果,有朝一日遇到类似的关口,您和公主也会把奴婢舍去吧?”

“如果我想要拉拢人心的话,那一定会答‘否’,但我既是如此打算,也就说明了到那一日我必对你不闻不顾。如果我无意拉拢人心的话,那我就干脆利落答一句‘未必’,随你去猜我遇险后到底怎么想了。事实上,我争宠的心思很少,如果日子能平稳度过,嬿婉能安好,也没有旁人的加害,我情愿守着这么偏安一隅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所以虽然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人,但你至少可以放心的是,我不会利用你去做一些正直善良者不愿做的事。”

“不过,嬿婉和我不太一样,她反而是我如今历经世事后比较想要成为的样子。她看重利益、上进心强,必要时会为了自己而狠心推出不相干的人。但有一点,可以说既是她的优势也是她最薄弱的命门——如果她认定了对方是她心甘情愿无条件信任的人,她大抵真的会不惜搏命也要去保全他。能不能成为她心目中这样地位的人,就全看你和她之间的缘分了。”

“她们好像回来了,不说啦,我今儿说得也有点多了。”恰好外头传来嬿婉和春婵的说话声,慈文对澜翠笑了笑,起身回了卧房。

“公主,您怎么…怎么看着脸色不是很好?”澜翠也从软榻上迅疾起身,快步走去迎接她们,见到她的面容时有些愣怔了。

“噢,没什么,吃得有些撑了。”嬿婉岂会在她眼前流露难过,忙不迭笑着摆手,又悄摸以鞋跟一挨春婵的脚。

“哎呀,公主在宴席上见得了想见的人,一时欢喜得紧,这不,她人都回来了还懵懵的找不着北呢!”春婵将金银锞子和褶子都搁在了一旁,笑吟吟地打趣道。

“这样啊…”澜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就这样随意走过去,可主子的话盘踞在脑间,让她忽地生出几分勇气,止了步子同样展露笑颜低声追问道:“是不是一位芝兰玉树的小郎君?”

“那是自然,没有男子能比得上他。”自己本想搪塞澜翠的,可仅是电光石火的一刹,她似乎读出了澜翠目光中跃动的火簇彰示着她与先前天差地别的情绪,遂当即改口,既羞赧又真挚地对澜翠说了出来。

春婵但笑不语,澜翠瞧了瞧春婵,又瞧了瞧颊如丹染的公主,终究也只是掩口低声地笑了笑,没再多言语。

十二月的严冬挟着漫天飞堕的琼芳玉屑而至,寒飕飕的雪气侵袭过起起伏伏的殿台楼阁,半刷半镀地为这座紫禁城裹上了一层静谧的白光。

虽还未到暴雪时节,但已是足够地冷了。嬿婉缩在垫有绒毯的软榻上,望着额娘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正要去夹白炭往炭盆里添。

“额娘,我来吧!”她连忙起身,可澜翠抢得更快,几乎是搁下手中的笤帚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手脚麻利地把炭添好。

“咱们这儿的白炭还有多少?”慈文问道。

“差不多六七斤吧,黑炭剩得多,红罗炭只有皇上赏赐的一丁点儿,还没烧上。”一旁的春婵走过来回话。

额娘自遇喜后就闻不得稍有刺激的气味,不仅嬿婉知道,春婵和澜翠也都琢磨出来了,所以无论是谁,烧炭时都自觉地不再掺入一定量的黑炭,但长此以往,自然是“捉襟见肘”。

“要不…烧点黑炭试试?总不能冷着啊。”慈文笑着问起,但在场三人无一敢应。

“额娘,午膳后我去一趟内务府,拿些银钱给孙公公,换点不刺鼻的炭来,”不能再拖了,嬿婉故作轻快道:“咱们那些赏银,丢在库房里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不如换成炭火实在。”

“要不还是少烧一些吧,捱到下半月,白炭就又送来了,大不了稍微掺点黑炭先顶一顶。”

“不成,额娘您又不是体健如牛,都已经是三天两头吃汤药调理的身子了,咱们怎么还能增一道风险?那黑炭烧着,万一不是心理作用或者只是闻着不得劲,而是真真切切对孩子有影响怎么办?反正也就这么一季,使点银子平安康健地度过去比什么都强。”

“是啊,公主说得有理,您毕竟怀着孩子,马虎不得,奴婢还存了点银钱,也拿出来给您买炭用!”澜翠眼见主子本能地要推辞,忙不迭凑上来抢嘴。

“不至于不至于!”澜翠的恳切不像假的,非但嬿婉心急忙慌地制止,连春婵都下意识地嚷了起来,简直是异口同声,一时间二人面面相觑,倒把慈文给逗笑了。

“罢了罢了,嬿婉,你一会儿捎上咱们库里的银钱去内务府买几斤白炭吧。就别动用上澜翠的私房钱了哈,她一个小宫女,攒点银子不容易的。”慈文佯装语重心长,一抚嬿婉的肩膀对她“教导”道。

“那当然了,永寿宫里买炭银子还是充裕的,总也不能靠姐妹支援啊,那我成什么抠门鬼了!”见额娘一口答应,嬿婉还是挺高兴的,也不由得随额娘逗趣了几句。

用过午膳,嬿婉自己走去库房,不仅取了足量的银两打成包袱,连银票也捎了不少。

反正横竖都是去一趟内务府,还不如多购置些必需物。隆冬的天气只会越来越冷,永寿宫中可用于御寒的氅、毯、皮毛、斗篷、棉靴,甚至夜间可用的厚实被褥都不足,索性一并添置了,也好能让额娘孕中不适的日子稍稍暖热惬意些。

毕竟以往再冷,额娘终归没有身孕,总比现如今能熬一些,而这段时日绝对是一丝差错都不能出的。她避过春婵和澜翠,不假思索就离开了永寿宫,开始往内务府赶。

人算不如天算,孙财刚好不在内务府中,据小太监称是休沐出去散心了。她内心喜不自胜,但面上还是矜持又郑重地请了一名有些面熟的内务府太监收下银钱并帮忙转达自己的意思。

出了内务府的门,理应往永寿宫回了,可她却无由地想在宫道上独自多走一走。

天色昏昏暝暝的,尽管还未到日昳时分,但眼前已尽是一片暗色。她仰首望见一点阳乌被浓翳得化不开的痴云胶着掩覆,不知是将要落雨还是落雪。

其实自那日万寿宴起,她就渐渐郁结于心,只是在额娘、春婵、澜翠跟前皆不可表现出怅痛罢了。

额娘定会担心她,春婵已是自抑不住得担心至极,而澜翠…她不该被卷入其中,毕竟她至今还对自己乃至整个永寿宫有所顾虑,也有所保留。虽然不可言的理由不完全相同,但也算百虑一致。

上次见得进忠还是外出时远远的长街一瞥,确知了他在奔走办差,而上次闻得进忠的踪迹则是自己例行入养心殿觐见皇阿玛时,从散差太监口中偶尔得知的他在为岁末的各项事宜而忙碌,为何他总这么辛苦…

从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这一小段看似并不漫长的时光里,自己总是空洞而孑然一身地伫立在呆板寂寥的四方天内。像是在频频忍不住等候他的到来,又像是并不想他再涉险,总在思绪混沌间无意识地祈祷他每夜都可以早些安歇,可以尽做美满的楚梦,可以不再为思念自己又难以相见而终日愁苦。

当然,也不可完全不想自己。她感到有一片轻小的寒酥?落在自己的鼻尖上,遂抿着浅笑将其拂去,又遂着自己的潜意识间行间止地往养心殿去。

远远地望去,皇阿玛坐在软轿上,由一队太监稳实地抬出,后头随行着全寿和保春。

看来额驸今日不当养心殿的差,兴许在他坦里午睡,又兴许去了别处做同样繁忙不堪的活计。她守在僻静处候了好一会儿,才装作不知皇阿玛已出养心殿的样子大大方方地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