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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一章

显而易见,亦或是说令他喜闻乐见的是嬿婉并没有要闷他太久的意思,少顷就将覆在他面上的被子给拽了下来。

“进忠啊,还得劳烦你做件事儿,”她灵秀的美目一瞟,悠然道:“你下床去把烛火吹熄。”

“是,臣这就去。”他不假思索麻溜地翻下床榻,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去将烛火给吹灭了。

于是,一室旖旎暖光尽散,唯有窗棂间探首的那抹幽谧皎辉清凌凌地洒在她含笑的侧颜上,照得她胜似瑶池仙娥。

如此情景竟无端地更为暧昧了,他越是踌躇不前,就越像是着了她的魔,又引得她盈盈笑个不停。

“进忠,你应该也在养心殿值更过吧?”她轻巧一语,他不明所以地颔首。

“哦?你觉着本宫像不像…”她羞涩得说不下去,勾手强行引了进忠倾身俯至自己面前,才压低嗓音悄悄道:“侍寝的宠妃?”

侍寝的嫔妃必不是这一身清新素雅又相当保守的打扮,也不会在面对皇上时目中的戏谑远大于亦真亦假的羞赧。但他也没什么好多论的,吞下一口涎津后,他违心地应和道:“可像了,炩主儿是要给奴才侍寝?”

“错,我觉着要侍寝的人更像是你。”她眸中闪烁着对他上当感到不可思议的光芒,指尖一蹭他的脸颊,忍笑公然驳斥道。

“好吧,的确是奴才才更像要侍寝的那一个,”意识到自己反复被她耍弄后,他虽不气不恼,但面孔莫名地红似蒸蟹壳子,勉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后,他翻身上榻道:“炩主儿竟不嫌奴才淫邪猥琐了,还真叫奴才意外呐,奴才差点儿都不适应了呢。”

“别贫嘴了,快睡吧。”她耐心十足的轻掖被角才真正让他感到了不适应,不过这一份不适应是欢欣雀跃得近乎致使他心悸的感动,他想坦然地去接受她的好,但他仍是做不到。

她当真没有对自己有更近一步的亲密举动,只是阖上困倦的眼皮渐渐进入梦乡。他想不出自己在此刻能为她做些什么,但她对于自己梦境的倾诉盘踞在他的脑中。

他想,自己还是可以守候在她的身边,用心留意她有没有被噩梦困扰的。

而且他本就了无眠意,透着月光凝视嬿婉宁和的睡颜更是不可多得的嘉赏,所以从一层考虑他也横竖舍不得闭目睡去。

月影西沉,他估摸着至少约是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悄然延颈朝嬿婉细细一观,只见她唇角带笑,像浸润在一片时和岁丰的美事中,丝毫不见有被噩梦侵袭困扰的痛苦。

后来,她甚至还无意识地伸手抱紧了他的胳膊,令他想稍势变换下卧姿都不太可行。他僵直着手臂,但仍扬起嘴唇心满意足地浅浅笑着。

困意越来越浓重,他恍惚间开始意识到,或有可能被幻梦裹挟的并不仅是她,其实还有自己。

虽然自己在前世的梦影中扮演的是一只闲云野鹤,但事无绝对,要是碰见了实在过不去的茬,自己便会瞬时暴起,可想而知睡相会有多骇人。

所以还是不可轻易入梦,他尽力撑起眼皮,紧掐自己的手心,以使自己克服一阵阵弥漫而来的困倦。

只要熬到旭日初升,自己就可静悄悄地离开了。这样即便她随后醒来,又在下一回碰面时质问自己,他也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狡辩,左不过是依着宫人们日起巡行的班次而调整出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时辰离开罢了。

但事与愿违,就在熹微的天光映入窗间的前一两刻,他终是不敌倦意,一下子闭上双眼彻底睡了个深沉。

嬿婉虽没有做到噩梦,但毕竟长期睡得浅,而且今日潜意识中更是记挂着有进忠卧在自己身侧,所以未过多久就被略有几分耀目的晨光给照醒了。

进忠的睡颜还怪有趣的,缩头缩脑地蜷在被褥间,说他是睡懵了的小狗都不太贴切,应该是一只慵懒无比的“?豚”?才对,又或者说“豯”兴许更为名副其实。她一壁琢磨,一壁支起身子痴痴地盯着他坏笑。

忍着去点他鼻尖的冲动,她的目光在他整张面孔上来回地扫视着,到底还是无法忽视他呈淡青色的眼圈。

他这一阵子过于劳累,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一个能好好休息一夜的契机。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被他稍微蹭下去几寸的被子轻手轻脚地扯起,重新盖好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又尽可能小心地从床尾绕过他,下床去更衣以及简单梳妆。

接下来就得守在门口了,额娘或春婵走进来无事,若是澜翠要来,自己高低得出言阻止,否则还真辩解不清。她起床不久,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本能地如此想到。

守了一刻钟,她蓦然想到进忠下午还要当差,并不可回去得太晚。又守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其实自己还不如先出去与春婵知会清楚,除了必要防着澜翠以外,额娘那一头也是最好别知晓。

她把门推开一条细缝,探首一望,外头悄寂无声,显然她们都还未走出房门,甚至都还未醒。

她不由得踌躇了,重新把门掩好,踱步走到进忠身边,内心默默地演练该如何在避免使他惊慌的情况下把他唤醒。

他睡得还真熟,眼皮紧闭着,乍一望去仅有厚被覆盖的前襟在极其轻微地上下起伏,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探他温热的鼻息,探着探着又无端地发笑。

骤然间,他睁开了双眼,似要惊骇地朝她瞥去,她忙不迭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不许叫。”

“唔…”他硬生生把胡乱地问话咽回嗓间,旋即瞪大眼睛无声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嬿婉的娇颜。

“不叫了吧?”她竟还补问了这么一句,他一愣,屏笑连连摇首。

“嬿婉,你怎么就这样看着臣睡懒觉?”实在无话可说了,他佯装环顾四周,迫使自己醒了神,又相当不好意思地喃喃道。

“我觉着你肯定也在夜半三更瞧着我睡觉了,”她不仅不回答,还反将一军道:“昨儿我太困了,不多久就睡得死沉,而你头一回在我卧房留宿,肯定不会这么快就与周公相会的。所以我大胆推测,你必定静静地观望了我许久,如今我得一报还一报才是。”

他一时无言以对,当即被她搂着脖子津津自得地追问道:“怎么样?我的猜测对不对?”

“对,很对,非常对,”他躲也躲不掉,挣又挣不脱,而且就怕她实际中途有暂醒过,但闭着眼睛都感受到了自己灼热的视线,干脆认命地笑着对她承认:“有红袖在侧,叫臣如何能不顾一切地酣睡?再说了,臣身为额驸,总得留心观察嬿婉在睡眠中是否安好吧。”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她嗤地一笑松开了他,暗想着自己当真不是“说不过”,而是不能再拖延进忠的时间影响他回他坦和上值了。

“我去寻些早膳给你,还是你自个儿回窝里去吃?”把进忠强留一宿多少也有点大胆,她放柔了语气,把选择权归还给了这只小狗。

“臣…”他忍笑忍得难受,边下床边改口道:“狗还是回去吃吧,再晚些…狗怕巡行的宫人要多了,对狗就很不利了。”

“别杵着了,那你穿戴完毕快走吧。”她语气幽幽冷冷的,但话音未落就已帮他拾掇好了胡乱扔在床角的蟒袍,顺手披在了他身上。

他从嬿婉手中抢过了他的盘扣,自个儿飞速地扣起来,她便拎起暖帽往他头上一摁。

“春婵她们都未起,你快走,偷偷摸摸地走。”临出门前,她又换回了那副柔情似水的情容,虽手上推搡着他,但眸中闪出的尽是炳若日星般的爱意。

“这可不,四足而行应该是爬才对嘛,狗这就爬膳房里乞食去。”他抿唇偷乐着走了,隐隐听得嬿婉于卧房内也在窃笑个不停。

接连几日,雪一场又一场地纷至沓来,整座紫禁城几乎被封进了银白色的结界中,仰面是搓绵扯絮,低首是滴水成冰,而永寿宫内白炭的开销也不可避免地越用越重。

春婵到神武门外侧附属房舍的“会亲处”见她的亲眷去了,嬿婉百无聊赖地倚在坐榻上,边翻闲书边等她回来。

与其说是亲眷,更精确些倒还不如说是春婵的姑母一人而已。自春婵偶尔与她提到的那回起,她就一直晓得春婵在宫外也没什么亲人,唯有一个姑母打小将她养大,所以她们来往得略多一些。

但宫女不便于多次申请去会亲处与家人见面,所以这样的机会也是难得。她在春婵临走前反复叮嘱了她无需顾及时辰,与姑母尽管唠到即将超过时限再归宫,毕竟永寿宫内也没什么差事非要抢在这一时半刻完成。

她举目朝窗外望去,只见春婵遥遥地自大门处往偏殿回来了,但不知怎的脸色似乎很难看。

她连忙快步开门去迎接,春婵紧锁眉头,见了她,面孔才稍微有了点儿生气,可一副嗫嚅着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姑母她…”嬿婉心头警铃大作,牵着春婵与自己一道坐下,小声地关切问道。

“奴婢没见到姑母,来的是姑母的一位邻居大娘,大娘说姑母昏迷不醒好几日了,可分明内务府通知奴婢可会亲时姑母她还是好好的…”春婵语无伦次地说着,目光都因过度的焦虑而有些涣散了。

“啊?你姑母是病了么?你可知道是什么病?大娘有没有和你说?”闻此,嬿婉也大惊。

“这…也不能称得上是病,她是中毒了,”春婵急得两手交握着攥得极紧,勉强理了下头绪详细说起:“姑母她一直喜食蕈菇汤,前些日子不知是买错了品类还是煮得不够透,又或是吃多了,总之大娘说见她疯疯癫癫的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在外头奔走。后来大娘以为她回屋睡觉了,就一时没管,可不曾想她是一直走到了野湖那里,踩空一头栽下去了。被过路者捞起来后没人认得她姓甚名谁,裹着好心人给的大块粗布又在湖边冻了几个时辰,后来几番辗转才被邻人们抬回家中,也叫了土郎中来看,土郎中说是看不了,打听联络之下给推荐了位资历深的大夫。姑母她又是被野蕈荼毒,又是受冻那么久,大夫说要想彻底治好得花不少银子。邻人们纯朴温厚,大多是肯出把力照顾的,但出银子实在太难为人家了,大娘来这一趟也是委婉告诉奴婢得寄不少银钱回去才能救得了姑母。”

“救,咱们必须得救,”嬿婉握着春婵的手急切道:“一条人命呢,只要咱永寿宫能出得起这笔银钱,就一定得救她。”

公主又不认得自己这名姑母,极力想救完全是出于和自己异常亲近的缘故。春婵明白这一点,内心其实并不愿意心安理得地接受公主的援助,但另一边的姑母又确实是她少有的亲人,她割舍不下,故实在是左右为难。

但自己在选择说出姑母这件事时,潜意识里不就已经在赌公主会帮自己了么?直视内心的阴暗面让她痛苦不堪,目光也不由得开始躲闪。

“你要是不愿意白拿,那就日后按揭还给我,这辈子之内还完本钱就成,我一分都不多要。”春婵的月例银子除去她自己的花销外基本可谓杯水车薪,怕是救不起姑母,否则她也不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这桩事,嬿婉边安抚她边琢磨着总有办法将她日后给自己的还款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的。

春婵仍是不知所措,亦或是犹豫不决,她耐心地又问:“大约要多少银子?你先对我透个底呀。”

“出诊费、汤药费、供暖的炭火费、给邻人的答谢费…搂搂刮刮加一起差不多八九十两都不知能不能打得住,主要还是解野蕈毒的汤药贵,大夫他不肯通融先抓药后面再慢慢把钱补上。奴婢存下的银子,刨去之前给姑母寄去的,手头能立马拿得出的大概也只有四十多两。”春婵硬着头皮说了出来,面上迅疾地因羞愧而涨得通红。

“这不算什么大事,不也就差一半么?我支援你就是了,千万别急啊。”虽然库房里的银两不够了,但五姐给自己的体己还可以先拿出来用上。之前替五姐存着而不随意挪用是因没有遇到生死攸关的情境,而这次不同,她相信良善的五姐就算知晓了也是会真心实意认可自己的做法的。嬿婉打定主意,温和地抚着春婵的身子絮絮说道。

眼见春婵的容色稍有好转,她忽地又心生一个新问题。既为了进一步活跃下气氛、抚慰下春婵的心绪,也为了弄清楚是否需要借助他人的捎带,她眨了眨眼睛,对春婵好奇道:“对了春婵,你凑够了银子打算怎么送去姑母那里?我想应该来不及再去内务府要求他们安排时日会亲吧,你是想寻出宫办差的小太监捎过去么?”

办差太监一来未必顺路,二来他们也不是每日皆泡在宫外,这样的急差他们未必肯接,除非要额外给不少辛苦费。她想着若不成的话,倒不如去请额驸想想办法,哪怕他再对春婵头疼,既是人命关天又是自己亲自去求的事,他应该还是会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