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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二章

在御花园中未行多远,嬿婉就远远地见到了额娘和澜翠的身影,且令人心神一凛的是她们跟前还立着似乎来者不善的敦妃及其宫女。

“魏佳贵人,你不是身子不适每日清晨无法行至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么?怎么本宫今日瞧着你的精气神还不错,腿脚也怪灵便的呢?”敦妃嗤笑一声,放下面孔睨着慈文质问。

嬿婉闻此,心下对于嬷嬷规训的厌恶都暂且抛了,只顾急切地赶过来给额娘解围。刚跑了两步,就见额娘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嫔妾前段时间一直遵照太医的嘱咐在宫内静卧安胎,约五日前太医给嫔妾诊脉时又改为建议嫔妾身子可撑得住的情况下在午间外出走动晒太阳健体,以防日后生产艰难…”

“哟,你倒是光拣对你有利的说嘛,”敦妃不等她说完就横眉竖眼地打断道:“谁知道是太医的说辞还是你空口白牙编出来的!再说了,你和太医暗示一声自己不乐意大清早循规蹈矩去请安,太医还敢担着风险提建议非让你去不?那当然顺势改口让你另挑时段出来溜达喽!”

“敦妃娘娘教育得是,”慈文也不多与她辩驳,只平静地回应道:“不如娘娘亲自去太医院寻当日为嫔妾诊治的太医对质一番吧,医嘱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娘娘查问清楚就一目了然了。”

“你这…”敦妃秀眉拧起,面露十足的怒意,一壁呵斥出声一壁顺手向慈文指去。

“敦娘娘!”嬿婉也毫不客气地一口打断了她,冷着面孔一步步走过去,立定在了她的跟前。

敦妃自己并未生育过子嗣,所以不懂得女子遇喜后的艰辛,她乍闻还勉强这么盘算,虽气恼其对自己额娘的态度,但还不至于即刻爆发。可如今敦妃险些以指头戳到额娘的面庞上,她再忍便是缩头乌龟了。

“事情的经过我额娘都一五一十告知过您了,您若再不依不饶,那不如我立即请皇阿玛过来,在他的见证下进太医院把我额娘的身体情况向一众太医问个明白。究竟能不能走动、需不需走动,每日必得喝下哪几类汤药以及先前已开过、调整多少过多少方子,又抓过何种草药剂量分别多少,我相信在皇阿玛的审视下,太医绝不敢不拿出纸质证据证个清白。”

虽然皇阿玛薄情寡义,但毕竟极其重视子嗣,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还真能搬出来作为后援。她冷静地陈述完后以灼灼的目光盯视着敦妃,预备着若她不分青红皂白继续叫嚣,就当机立断遣澜翠去经过进忠请皇阿玛。

“好了好了,敦娘娘,您和魏佳娘娘别吵了,别伤了和气哈。”就在此时,承瀚不知从哪处走了出来,和事佬似的劝说道。

她与二哥并不相熟,但见二哥对自己额娘唤得尊敬,而且看似他也像是路过此处看不下去本能地说两句公道话,便暂时没有再强硬地要请皇阿玛。

“二阿哥,你今儿不去尚书房念书啊?”承瀚又劝了几句,敦妃像是有点儿挂不住脸了,答非所问地对承瀚挤出一点笑容说道。

“哎,这不赶巧了嘛,我们师傅午间有事要归家一趟,就放了半个时辰的小假。我寻思着出来走走总比闷在上书房好,谁知来御花园逛了没一刻钟,就见这儿鸡吵鹅斗的,也真是…唉。”承瀚见敦妃软下声势来像想要找台阶下,便也圆滑得对其调侃了起来。

“今儿天气晴好,那阿哥就接着逛御花园吧,本宫寻思自己宫里头还有些宫务要处理,就不打扰大伙儿的雅兴,先走一步啦。”敦妃干笑了两声,终是匆匆而去了。

“魏佳娘娘,您受惊了。”承瀚转身对慈文谦恭地略微低首道。

额娘自然是温声向二哥道了谢,她也顺势感谢了二哥的好意,二哥离开前还委婉地劝了句:“魏佳娘娘,我看得出这桩事上您是没有错的,但越发小心谨慎些大抵会更好,您来人多眼杂的地儿就添了招致旁人口舌的可能呀。”

“一会儿师傅该回来了,我也先告辞了哈。”说罢,承瀚就噙着惯有的笑意悠悠转身离开。

如此,额娘怕是也没有雅兴接着逛园了,嬿婉挽着她的手默不作声地与她一道往永寿宫走,临近宫门时才小声说了一句:“额娘,要不您还是听二哥的话吧,往后要走动也只在永寿宫内的前院随意踱一踱步,到了外头就怕有不长眼不讲理的人对您明里暗里非议不止。”

“那是自然,我必得长个心眼了,”她以余光瞥得额娘蹙了下眉头,手下意识地捂了一瞬肚子,她正欲惊慌地询问额娘是否腹中不适要传太医来诊视,额娘就大喇喇地接着道:“无事,敦妃一直都是个虽暴躁鲁莽但心直口快藏不住情绪的人,这一遭闹过之后我好歹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往后尽量躲着她就是,免得她有机会这么急赤白脸的非要寻由头为难我。”

敦妃的确如额娘所言是个咋咋呼呼又热衷于责难人的性子,只有在皇阿玛在场时才会收敛一些,装得偏向明媚大方。但敦妃今日把她自己对额娘的猜忌给骂了出来,并不代表没在明面上责问额娘的嫔妃内心不似敦妃表现的这般嫉恨,有可能她们拉帮结派私下里早已说了额娘不少坏话,甚至去皇额娘那一头嚼过舌根。嬿婉越想越是心慌,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更何况若从即日起额娘当真复了晨昏定省,那么流言蜚语只会多不会少,毕竟这只像是坐实了额娘在装病,也更不会有人体谅额娘了。

“咱们别管旁人,顾好自己的身子再说。”她搀扶额娘进了殿,再度感觉到额娘面色有异,诚惶诚恐地问道:“额娘,您要不要紧?我还是去请太医吧!”

“真的无事,额娘只是方才情绪不免激动,肚子有些发紧罢了。快,扶我躺一会儿去,一会儿就该好了。”见额娘坚持,她稍作迟疑还是依了,和春婵一道将额娘扶回了床上,而澜翠早已急着去添炭火了。

见不到嬿婉,于进忠而言实在是度日如年的折磨,加上春节将至,还不等他喘口去年暮岁繁忙不止的气儿,就又要开始为除夕夜乾清宫家宴而奔走筹备了。

他觉着自己像是成了一个在呼嚎暴风中被接连鞭笞的陀螺,有时忙得狠了,出门仰首了望片刻月照一天雪的暮色才缓缓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既是忙中偷闲,也是凑巧,他又见了四阿哥两回,但没什么能与之相诉的。而四阿哥想着他既寻不出话题,干脆见缝插针地趁机请教了他几个学业上的疑难杂问。

他事到如今也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对四阿哥答复完毕,不仅情容上毫无取笑的意味,连心里都不觉得有半分好笑了。

这也是自己能为嬿婉帮得上忙的用处之一了,他事后甚至还为四阿哥的转变而欣慰不已,更是在夜间愈发用功地去钻研学问,以备四阿哥的不时之需。

只是梦境没有放过他,而且越来越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了。他原以为自己能在梦里回到前世的紫禁城,借着或极度厌恶或不屑一顾的前世众人忆念嬿婉曾经的一颦一笑,结果等待他的只有泼天的粪。

从劈头盖脸的屎尿交加中狂乱地醒来,恶臭而黏腻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他的通身上下经久不散,他掀起枕被就朝虚空扑打了个遍,紧接着便瞪大双目,呆滞地望向黑黢黢的房梁。

或许应该叱骂赵九霄非要与自己细讲春婵家大笨姑的事,再往前追溯应该痛批王蟾非要连连尖叫所谓粪事引自己作呕,或是澜翠整个人掉在茅房里又爬出来给自己留下了较深的心理阴影。他横竖都想择一个人去怪罪,以姑且平息自己的心头之愤,但寻来寻去,他终是无奈地一拍脑门伏身坍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最该骂的分明是嬿婉才对,谁让她前世把自己当作大粪一般恶心的,这才是自己屡遭污秽连做梦都逃不脱的起因呢。他抱着被子翻滚在床榻上,嘴里喃喃地骂嬿婉真够惹自己恶心的,骂着骂着唇角就上扬成了一轮弯无可弯的新月。

因着嬿婉的缘故,梦里被泼天的大粪围剿、深陷其中翻滚扑腾也成了一桩幸福至极的事。不一会儿,他就迫不及待地闭上双目,再度带着十足的渴盼坠入属于他的美梦。

翌日,他刚上值不久,皇上就命他去将敦妃传召至养心殿来陪伴自己,他应了声连忙赶去延禧宫。

他的脚步很轻,且时辰尚早,延禧宫外没有宫人做一些洒扫活计。于是,他一路顺畅地径直走到正殿以内,隔着屏风听得敦妃正与钱常在说话。

“记得上回本宫与你说过么,魏佳贵人晨起不能去景仁宫请安,但本宫听小太监讲在宫道上瞥见她往御花园去了。那时本宫还当是他们信口胡诌呢,结果不曾想真给本宫逮到了一回,她大摇大摆地在御花园里闲逛。”

“那娘娘您必是训诫她了吧?”

“本宫也想教训教训她呢,可她振振有词一肚子歪理,偏生十公主和二阿哥又一个接一个地窜出来了,个个都警告本宫别生事。”

“十公主为她的亲额娘顶撞您,嫔妾还能理解几分,可二阿哥他怎么…不应该啊…”

“是了,本宫也纳闷呢!”他听得有东西一响,疑似是敦妃拍了坐具,紧接着便是敦妃玩味的窃笑声:“就连魏佳贵人在外行走都是德贵妃在茶话会上无意间提到的,本宫虽瞧不出德贵妃对此持什么意见,但总归也不可能是非常理解、非常赞成魏佳贵人不晨昏定省但四处乱逛气皇后吧!呵,没想到她的亲儿子和她完全不是一条心呐,你说可不可笑?”

“魏佳贵人没本事怼德贵妃,更没本事怼皇后,专就怼娘娘您了哟。”

“皇后要安抚六宫,最不可能怼她,德贵妃也不是尖牙利齿的性子,顶多在背后发发牢骚,正对面怼她的几率怪低的,她想怼都没地儿回怼,但本宫不一样,本宫看不惯就是看不惯,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你想想那日万寿宴,她女儿都那副妖媚之状,她看着清冷孤高的才女样儿,还不知道私底下怎么…”

他听着不由怒从中烧,但正在此刻有宫人走出来了,恭敬地唤了他一声“进忠公公”,里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自然也无法再继续窃听。

他压下心头的业火,勉强保持着合理的奴才仪态进去通传皇上的旨意,一路默默无言地护送敦妃去了养心殿。

承瀚疑似与其母意见相左不知是什么情况,但下至钱常在、敦妃,上至德贵妃、皇后,没有一个是对永寿宫持有善意的,他侍立在一旁听着敦妃与皇上的嬉闹声时不由自主地越想越愤慨。

不过也难怪,慈文仅解禁足晋位分不会对其他后妃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她一旦遇喜性质就变了,且随着龙胎落地,她成为众矢之的的程度只会无限加深,几乎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平和状态。

带着要及时去与嬿婉通气的念头,他又是打听宫人值守的新班次,又是盘算自己的休沐该如何寻借口与喜禄调换,终于得出了距今最近也最适宜的日子,按捺着难言的急切和焦躁竭力耐心等候了起来。

慈文的康健几乎是坠到了谷底,自敦妃作梗一事的当日后半夜起就重新回到了头晕目眩腹中坠胀发紧不止的原状。但她怕女儿担心,所以还硬生生扛到了第二日清晨才吩咐了澜翠早些去将太医请来。

可无论如何,她身子的恶化还是半分都瞒不过嬿婉的,嬿婉时常在喂她喝完安胎药、收拾完她实在咽不进全吐出的膳食或药汤后偷偷垂泪也全然瞒不过她。母女二人似各自将自己封入了一层厚茧中,隔着万缕千丝掩去身心间重压的苦痛,唯留一副模糊的笑面隐现在对方眼前。

额娘因怀胎而饱受折磨,除去屡屡将太医传召来为其诊治外,更要紧的是让皇阿玛清楚地得知情况。她当机立断去了养心殿,头一回皇阿玛与进忠皆不在,第二回皇阿玛在殿内了,可惜陪侍的仅有保春一人。

她顾不得脸面了,跪倒在皇阿玛跟前声泪俱下地哭诉额娘遭受的痛苦,极力请他抽出时间去陪伴额娘一会儿。

皇阿玛稍作沉吟,安慰了她几句,到底还是摆驾随她去了永寿宫。

但皇阿玛的存在减缓不了额娘的半点病痛,他至多也就默默望一望额娘,再转头去与太医低声询问几句,叮嘱他们必要时尽可能用上最好的药物。

她瞧着额娘与皇阿玛无话可谈,甚至还目光飘忽着往别处瞥,再迟钝也懂了额娘的心意。也是,本身就对自己的丈夫极度厌恶又无法言表,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刻又怎会愿意与其共处一室任其注目,额娘如今怕是连应付皇阿玛的能力都暂且亏空了。

于是,她强忍着因怜悯额娘而悲切得快要夺眶的眼泪,强颜欢笑与皇阿玛聊了片刻,接着便婉言以他的政事繁忙为由劝他也不要太耽搁于此。

她不知皇阿玛是真正有要事在身,还是的确不情愿多陪额娘,但这都不重要了,皇阿玛如她所愿起身意欲离开。

总要在皇阿玛来的这一趟上榨出些价值来,就好像自己从前黑了心肠试图榨进忠一般。转瞬即逝地,她莞尔一息,旋即含着眼泪与皇阿玛陈述皇额娘邀自己每日去景仁宫听嬷嬷教诲的事,又言自己因额娘病痛缠身而无心再继续受教,只想要留在永寿宫里端汤喂药以尽孝心。

“你额娘的身子有太医调养,也有宫女侍奉,你每日多留在宫内一个时辰也无济于事啊,乖,听朕和你皇额娘的话,还是接着去景仁宫完成你的学业吧。”皇阿玛皱了皱眉头,既似痛心也似调侃般的撂下一言,接着便踏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