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五章
“你还会做这种梦?不至于吧?”嬿婉一愣,旋即难以置信地讪然一笑。
“真的,臣也没必要瞒着嬿婉。”他挑眉作出落拓不羁的神色,实则细致入微地观察着嬿婉每一瞬的容色变化。她似乎开心了些,但愿她真的被自己的装疯卖傻给逗乐到了,他凑上前去,啧啧地咂嘴,半是委屈半是嫌弃地瞅着她道:“都怪嬿婉前世把臣当大粪似的恶心了一辈子,所以臣如今梦里才屡遭粪袭,这事儿嬿婉得负全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进忠这一番话无端地让她想起了数次犹豫是否该与他好好探讨的梦中事,她不太自然地牵起唇角笑了笑,一巴掌轻轻扇在进忠面孔上,点着他的笑靥骄矜道:“想骂我了是么?憋着,全憋着,我一会儿再和你好好掰扯这些。”
“是,是。”进忠眨了眨那双清亮的桃花眼,忽然窃笑着应了她两声。
“好啊,你真承认了自己想骂我!”她心下一合计,忙不迭将右手高高扬起,作出又要抽打他的前兆动作。
正因为嬿婉不会以责打自己作为解压的方式,所以他才格外卯足了劲儿扮丑角给她看。他一边相当乖巧地以双手双膝在嬿婉跟前小幅度地爬动,一边扬起面孔直向她的掌心凑。
“我是真一点儿都没眼看你。”她无奈地捂住眼睛夸张地长叹一声,而后伸手将他揽至身边,蜻蜓点水般地一吻他的面颊。
“其实方才我没和你乱开玩笑,”见进忠垂首微红着脸边回味边窃喜,她斜目睇视着他道:“既然你明白和不能接受的人共处一室的滋味,那你就应该能体会额娘的感受了。”
“她与皇阿玛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就算在她刚入宫时产生过微末一点寄托在皇阿玛身上的夫妻情分,也早已在她被禁足的十多年间消失殆尽了。以往她康健时,的确可以不管不顾权当在出卖自己的身心换取日后的保障和为我铺平前路付出一定的代价。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为了腹中那个妊娠都还未到半程的孩子已是身心交病到了随时会出意外倒下的程度,皇阿玛每一趟无疑就是对她凌迟一场,有什么比眼睁睁见着害苦了自己一生的人或装模作样或喜眉笑眼地杵在跟前赏看自己的惨痛更折辱的事呢?”
她冷静地陈述完这番话时,周遭静得仿佛针落可闻。进忠怔怔地目视着她,一时间面上五味杂陈,她读不懂他的情绪,但蓦然反应过来那翕动的唇角和瑟缩在袖口轻颤的指尖都昭示着——他在怕。
“不光你我,包括春婵、澜翠,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明白嫔妃身子不适时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多将皇上请至病榻边,既可向其诉苦诉冤诉相思,也可暗暗献媚扮弱以固宠。但说起来容易,真正要做是做不到的。看着额娘满面苍白地躺卧在床上还要勉强支撑着侧身对皇阿玛展出笑意,甚至奉承着答上几句话,那场面我光是看在眼里都刺得痛彻心扉,还恍惚觉着额娘在用自己的性命和着鲜血、眼泪供养出一个博仇家一乐的玩物。这种油煎火烹的滋味,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了。”可她忍不住了,千言万语皆堵在喉间急欲迸发,她将进忠拢在怀中,已不知是在安抚他,亦或是从他身上汲取片刻的温暖。
这是他前世从未设想过的层面,因为她不曾为了凌云彻或是不为他所知的缘故恨乾隆恨到与其同处一室便怨愤痛苦得无法自持,他便自然而然的一世都不会有这方面的任何体悟。
而这一辈子,他似乎也被慈文强装出的不在乎给蒙骗了。他仅知道慈文对皇上心存怨怼,但不知是这般笃重的地步,更没有考虑到其怀着的兴许是此生最恨的人在她最恨的阶段留下的、也是最折磨她身心的孩子。
若要强行换位思考,那大抵是前世的嬿婉忍着恶心被迫接受与他亲密接触。这还不涉及孩子,不能完全类比于慈文如今所受的苦难。他脑中浮现出慈文抛却尊卑与自己相谈甚欢的情景,慈文的宽宥和包容让他虽难以言表,但早已在内心深处将她当作会与自己、嬿婉共进退的同盟,也无数次为嬿婉今生有了这样一位既画荻和丸又推燥居湿?的母亲而喜不自胜。
这样一位慈母怎会如此可怜,他感到自己两辈子都极罕见的同情心似庐山烟雨浙江潮般翻涌起伏,眼前略有了些晦暗不明的润湿。
这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自己似乎向来不懂也不屑于所谓的亲情。他迫使自己生出一点自我嘲解的意味,用以遮掩掉那双向来或阴鸷或谐谑的眼眸里不合时宜的晶莹。
“嬿婉,听春婵说你额娘睡了,今夜臣似乎不方便去探视,不如等下一回有了更恰当的机会…”其实横竖是不合适的,而且慈文也未必情愿被他看到自己的病容,至多只能隔着卧房门恭敬地问一问安,若慈文同意了再入内。他嗫嚅着说不下去,还是嬿婉解了他的围:“自然,待有了恰到好处的机会,你可得好好尽孝。”
这辈子固然有纷至沓来的前世都不敢妄想的欢笑时刻,但泪水也无可避免地增至了数倍。他的心绪处在一片濩落不堪的哀境中,别开目光瞥向窗棂间清凌凌的月影,也只觉是一泊触不到的沤珠槿艳。
所以方才嬿婉分明就是带着诱导意味的试问他,压根儿不是所谓的吃醋、戏谑,他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了这一层缘由,又霍然见得她此刻双目莹亮得似横空清夜的宝珠,却隐隐蒙有一层轻蒙薄霭。
要是她的忧戚苦楚皆可尽数迁至己身就好了。有了此一番醒悟,他越发觉得今宵她每一分每一秒的笑颜都浸润在不可言说的煎熬之中,仅是在对自己强颜欢笑而已。这叫他如何能心安,他虽温柔地揽着嬿婉,但惴惴的忧惧绞缠得他好似溺在了幽深的潭渊?里。
澜翠自被春婵拽回卧房起就慌乱得几乎要双腿麻软生生倒下,可主子觉浅,她又不敢出声问,抖抖瑟瑟地立在一旁,不知不觉眼神都直愣了。
“主子知道的,你千万别多嘴啊。”原本离她还有好几步距离的春婵悄然走过来她也浑然不觉,直到春婵压低嗓音对她说了这么一句,她才浑身遽然一颤,如梦方醒地点点头。
不对,主子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向皇上禀告,就任由进忠对公主百般觊觎,这究竟是怯懦忍让还是当真无所谓。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个中道理,求援似的再瞥一眼春婵,只见她也不理自己了,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主子的睡颜记录其出虚汗或是其他不适症状,以待明日呈送给太医参考。
也正因为见得春婵没有顾及自己,所以澜翠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她蹑手蹑脚地想往门外去,再看一看公主是否被进忠所欺负,可当她才挪了两步,春婵凌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回来,别出去。”春婵用口型劝她,她到底也踌躇不定,略犹豫了一瞬后,还是乖顺地走回来了。
嬿婉简直是给自己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究竟还要不要接着瞒澜翠,若要瞒的话靠胡诌什么借口瞒?这明明都是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没有任何人能帮着商量出主意,全靠自己瞎琢磨。春婵心下欲哭无泪,但面上还是干笑着,鼓劲儿似的拍了拍澜翠的肩膀,岔开话题轻声道:“我瞧着主子今儿好了不少,说不定能睡个整觉了,咱们一会儿轮流在脚踏上眯几刻钟补补眠吧,省得明日晨起我俩回屋打盹去了公主一人应付不过来。”
话说得相当漂亮,但她忽略了澜翠有动歪脑筋的可能,甚至于还是明着动的。只听澜翠应了声,恳切道:“要不还是春婵你先睡吧,你白日里比我操劳多了,我再撑个半夜都不成问题。”
很显然澜翠是想趁她小憩时溜出去察看嬿婉和进忠的交往情况,她顾不得言辞委婉不委婉了,一口回绝道:“不,你就在主子的卧房里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然而就在此时,慈文睁开了眼睛。倒也并非她们二人的说话声过于喧闹,只是慈文到底觉浅,又胸闷气慌、腰背酸痛,在睡梦中达到了难忍的临界值域时也会骤然惊醒。
“春婵、澜翠,你们二人在说什么小话呀?”因身子的不适,慈文说话都无精打采极了,语调透着惯常的绵软温和。
“没什么没什么,奴婢正和春婵讨论谁先打一会儿盹呢。”澜翠答得很快,可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还是出卖了她。
“不对,你俩有情况瞒着我,”慈文愣了一瞬,旋即勉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吁吁气喘着关切地问道:“是你们二人有悬而不决的难事,还是嬿婉她…”
“真不是的,主子您小心些,还是多躺会儿吧。”春婵急得立马上手搀扶,稳住慈文的身体,又下意识地一瞥澜翠。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她有些难以启齿,咬牙干笑着无奈地坦白道:“进忠公公来寻公主说话…叫澜翠看见了,澜翠心里慌呢。”
“原是这样啊,”慈文也笑了,在春婵忧切而不失尴尬的目光中,她放心地缓缓躺卧了回去,轻轻絮语道:“春婵,你看若是方便的话就把进忠公公唤进来好了,我也好和他说两句话。”
迎着澜翠无比错愕的惊色,春婵也别无他法了,她眨了两下眼睛,强装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外头空无一人,万万没想到,进忠又跟着嬿婉进了闺房。她呆立在门口,细细地停了片刻,确认并无异样的响动,这才轻叩门扉。
“进忠公公,主子唤你去一趟…”最后一字的音还未落下,门就猝不及防地开了,春婵紧张得都走了神,险些顺势将指关节敲至嬿婉的脑门上。
“唤进忠就唤进忠,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呀!”嬿婉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蹙着眉头瞅了她一眼,似当真哭笑不得了,又是顿足又是顺手去扯如临大敌一般缩立在她身旁的进忠。
“我生怕你们…嗯…”这话似乎太不合适了,还有越描越黑的嫌疑。春婵刚脱口而出一半就默默地噤了声,重新组织了下语言,恢复了欲言又止与他们商议的模样极低地说道:“你们还是想想在澜翠跟前怎么圆吧。”
被春婵这么一打岔,先前再怅闷的心绪也没了落脚点,再加上被嬿婉从床榻上一路径直拖拽到门边,他只觉自己头脑有些发懵,张口结舌的也不知该回应些什么。下意识地颔首跟着春婵向慈文的卧房行了两步,他才倏地全然醒悟过来自己如今正面临的是何等狼狈的境地。
澜翠认定他以猥亵嬿婉为乐,慈文多半是夜半醒来从春婵口中得知了他的来访后想召他去见个面,二人的想法堪称南辕北辙,还极有可能正大眼瞪小眼地共处一室等他。由此,自己兴许是扮什么都扮不得了,越与慈文亲近反而越显得他在投其所好,甚至像是下足功夫骗取了她的信任,这才得以有机会露出真面目对她的女儿上下其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苦恼地转睛瞪了一眼春婵,即便他也说不出此刻胡乱瞪春婵的道理。
嬿婉随行在他的身边,当他做出此举时同样也瞟起美目斜了他一眼,还上手在他腮边拂了一掌,哼出一句:“老实点。”
这必是在警告他谨言慎行了,但挨嬿婉的抽打全然是一桩他求之不得的乐事。他掩下满心的欢愉,默不作声收回横竖瞧春婵瞧不顺眼的目光,恭敬地叩响了慈文的卧房门并出言问询,得到了慈文的应答后才施施然踏入其间。
澜翠战战兢兢地立在床榻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对此并无多大的惊讶,也没有向她注目或是寒暄,径直往床榻行去,正欲对慈文出言,就见澜翠仓惶地挪步,硬生生杵在了他和嬿婉之间。
敢情她是觉得自己哪怕被慈文盯在眼皮底下,也有继续涎皮赖脸调戏嬿婉的可能,所以才自愿地充当了一块护佑嬿婉的屏障。
他又好气又好笑,还顺势想起了前世春婵总严阵以待着在他情难自禁猥琐地拉扯嬿婉时不动声色地掸开他的手,解去往往令嬿婉心下十分难堪的围。
可时移世易,他无可奈何地想与嬿婉交换一个窘迫的眼神,却发现她如今正环抱着胳膊,略有些藐视地瞥着自己。
那难怪澜翠越发觉着自己难登台面,还很讨嬿婉嫌了。他卑顺地蹲跪在床榻前几尺开外,遵循着不与嫔妃相靠太近的礼仪原则,规规矩矩地又向慈文问了一遍是否安好。
“我的身子还可以,想必一定是皇上遣公公来探视我的吧,公公不必多礼。”慈文没给他反驳的任何机会,自顾自地替他把因由给圆上了。
“走近些好了,不碍事的。”他才扯出一点笑容点了头,慈文就又温声唤他。
他以为慈文是想将“探视”圆得更天衣无缝,所以连连应答着大步上前。
卧房内仅留有一盏光线细弱的小烛灯,大抵是供春婵澜翠随时观察慈文面色才留下的。一片昏沉沉的篾黄色暖影拢着榻上被褥间那个枯瘦虚浮的人,凑近了看,他才骇然发觉仅仅间隔不到一月未见,慈文的容状就凄苦成了何等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