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章
“是是是,我不会烫伤狗爪的,嬿婉尽管放心。”即便是心间一暖,但他还是以插科打诨的方式引得嬿婉一声嗤笑,结束了这一番拉扯。
他快步往小厨房去,余光瞥得春婵偷眼一瞟自己,还鬼鬼祟祟地窃笑。他并无什么不快的,十分大方地对其一挑眉,露出两分挑衅式的奸刁表情,仿若告诉她自己就是嬿婉的忠犬,她再“不悦”也拿自己无可奈何。
“澜翠,你一会儿回去睡下吧,这儿有我们呢。”进了卧房,嬿婉就关切地招呼起正与额娘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的澜翠。
“呃…进忠公公呢?”然而澜翠一见只有她们二人,本能地发了问。
“不必管他,被我打发去小厨房煎药了。”倒也不假,她轻描淡写地回应着。
公主自己、一旁的春婵乃至卧床的主子都没有对此表示出任何异议,那显然是大家都司空见惯且完全默许的行为。澜翠挠了挠长期的缺觉下本就有些晕晕沉沉的脑袋,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两刻钟后,进忠端着药碗如期而至,嬿婉从他手中接过,侍奉着额娘全喝了下去。
“嬿婉,我想着…”碗勺由春婵收拾走了,进忠忧心忡忡地踱了几步,忽地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挽着她的胳膊,将她牵带得离床榻稍远了些,才继续压低声音出言道:“你额娘要平躺着睡一夜,怕是还会有血污染被,床上可有铺好褥垫?”
她迷茫地摇首,但想来进忠的考量是不会错的,她当即拉住刚进屋的春婵问:“咱们宫里可有褥垫?”
“这…我还真不知道。”春婵也是一脸懵怔。
春婵都没有印象,那大抵是不会有的了,她连声问进忠:“那是个什么样儿的东西?有什么寻常的物件可以暂且充当?”
“大致是棉布或软缎缝制的,里面夹些芦花、草木灰和晒干的药材,可防止小产或产后的妇人身下血污湿漉漉的难捱。说要找物件充当其实并不太难,随用随缝就成,可这个时节怕是寻不到填充物。”他再一次绞尽脑汁地检索了自己前世的记忆,如实向嬿婉描述道。
“我懂了,这和月事布的原理是同样的。”她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推断给说了出来,尽管声音极轻,但边上的春婵还是略显愕然,局促地瞟了一眼进忠。
这一刻她这才反应过来,如今自己正当着进忠的面论及世俗意义上闺阁女子较为私密的事物。
但不知怎的,她却丝毫不觉羞怯,且内心连微末一点异样都无,她全然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甚至是理应正大光明与他们探讨的事。
“是的,所以我觉着能制,”与她一样,进忠的神色也极为寻常,既不显尴尬也并未面红,只听他思忖着又道:“咱们斟酌下,是内务府有存货的概率更大还是太医院、御药房这些地儿?”
“还是去太医院要吧,更稳妥些,而且郑吏目也知晓额娘的情况了,若是有,他肯定会愿意给的。”嬿婉当机立断地决定。
“早知我方才去那一趟就一起提出来了,哎,没遇到过真想不到啊…”春婵话是这么说的,但脚步已开始迅疾往外迈。
“等等,这回我去吧!”嬿婉当即去追,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半睡半醒的慈文了,她睁眼紧张地问:“这是怎么了?是缺了什么吗?”
“额娘,进忠说该给您垫一张可吸去血污的褥垫,让您夜间身子干爽好眠一些。我们想着宫内怕不会有,就打算去太医院要了。”嬿婉上前关切道。
“更深露重的,算了算了,不值当,”慈文连连摇首,见他们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似都在寻思如何说服自己,眼睫一弯又道:“其实永寿宫内是有的,不过那还是十五年前嬿婉出生时用剩下的了,确实旧了点,但总能用。我记得好像收纳在库房最里侧的那只顶箱柜的下层,你们去寻寻看,若能寻得到便最好,若寻不到…那则是我的记忆有了偏差,可能就得辛苦你们翻找所有的柜子了。”
“我去翻,嬿婉你和春婵留在屋里陪额娘吧。”去太医院的忙他不敢帮,但如今至多仅是把库房连带着外堂翻个底朝天而已,他本就对永寿宫熟悉至极,这根本就难不倒他。
他见嬿婉一副急欲反驳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开出一个认真的玩笑:“搜物可是狗最擅长的差事,嬿婉千万要给狗这个展现能力的机会,否则狗就只能宰作涮肉之用了。”
不仅嬿婉嫌弃地瞟着他抿唇直乐,就连稍显拘谨的春婵和容色恬淡的慈文都屏不住乍现了笑颜。他癫癫儿地出了卧房,把自己面孔及通身上下散发的喜色留滞到了她们瞧不见为止。
慈文的孩子没能保住固然是一桩使他痛心伤神的悒戚事,但与此同时,另一道离经叛道的念头也在疯狂滋长。
与前世的嬿婉不同,以慈文那般日益体孱神愦的羸顿之状,腹中的龙胎随着月份渐长很可能会令她越来越负担不起,继而引发她的瘫痪、心悸、以至真正危及她的性命。
所以慈文的小产兴许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保证了她不会在妊娠的后期和一朝分娩时因此丧命,且嬿婉也不会因这个并不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而失去额娘。
理智上诚然如此,但唯独有些难以接受的是情感这一关。从嬿婉口中他深知慈文对皇上深恶痛绝,也深知慈文日常饮食起居有多不易,可这未必代表慈文真的将腹中的孩子视为孽障,这到底还是一码归一码的两桩事。毕竟,从她对嬿婉极尽的萱慈就可见一斑了。
况且,哪怕嬿婉作为在她的抚育下成长了十五年的爱女,她对其的态度不能作为她有无与皇上恩断义绝的侧面凭证,可她自个儿主观上不也没想着堕去如今这个戕害她的健康的孩子不是么?
脑中茧缠絮裹剪不断理还乱,他的手脚却一刻不停,以最快速度将慈文所述的旧褥垫寻出捧在了怀中。
折痕明显、略有几处泛黄的蜜合色褥垫透出若有若无的陈缣之味。他停下脚步,将其狠狠抖了几下,本还想取火斗将其熨烫一番,可转念一想夹层内是有填料的,以火斗加热怕是会弄巧成拙,便只得作罢了,只匆匆把褥垫抱回了卧房。
“这真是个陈年旧物了,”慈文侧身细细端详了片刻,禁不住感慨道:“十五年前一起送来的还有同色不同纹样的好几条,不过染脏后就丢弃掉了。那时嬿婉刚出生,整个儿又小又软,但粉雕玉琢眉目秀气,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娇嫩嫩水灵灵一个孩子,睡则酣然,笑则粲然,不过醒时少睡时多,多数时候睡得天昏地暗可实在憨态可掬,让我把生育她时的所有苦难都忘记了。”
听额娘此般带着夸耀的描述,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有些本能的羞臊,微红着面孔不好意思地垂首移开目光片刻,脑中不可避免地起了千头万绪。
不过,也仅在一刹那后,她就咂摸出了一点令她无比忧惧的细节。照着额娘的诉说,也凭着自己的常识,额娘诞下自己时必是痛苦万分的。可在见到了玉雪可爱的孩子后,母体就淡忘了大部分的痛楚,心中唯剩下对初生婴儿的疼爱,这其实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转变。
事实也确实如此,额娘在有了自己之后,日常大多数的时辰都花在了对自己的教养和抚育上。而且与其他嫔妃完全不同,她们的孩子会交由一众奶嬷嬷、教习姑姑照看,她们与额娘相比大抵没有如此深重地将全身心皆投入给逐渐成长的婴孩。
再回想起额娘在小产之前对稍有隆起的肚子时不时流露出的慈爱目光,她勉强地扬起唇角随意接了两句话,但内心却满是额娘前半生被恶夫蹉跎岁月、又被无辜的孩子牵绊住心神的无尽惋惜愤懑。
他悄然侧首,将嬿婉的反应尽收眼底。其实他看得出她的笑意是以饴糖包裹着的一簇苦菊,但他无法得知的是,她究竟是因何而苦。
是为这个未降生的孩子而扼腕叹息么,他觉得不大可能,毕竟先前她就明示过自己对额娘怀上最厌恶者之子还要忍受磨人孕反的愤悱。那么,剩下的解释便只有——她对孕育子嗣这件事本身就是无比畏惧甚至相当厌恶的,无关她的夫君是谁。
那么前世那只老王八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霎时就胸中块垒,继而气冲牛斗,但旋即无奈地想到她不诞育皇子又无法翻身自救和步步攀升,他再恨也只能偃旗息鼓。
这是个皇室女眷以至普天之下几乎所有女子都很难彻底逃开的漩涡,不愿入,但被时代猛推着又不得不入。自己对外人的遭遇是并无多少同理心的,可关键是嬿婉也浸淫于其间,且还是两世各有各的说不出的苦,他愀然萦怀,实在是很难过。
“嬿婉,您把额驸先请出去吧,我得给您额娘更换月事布和垫上褥垫了,您能搭把手更好。”春婵凑至她耳畔的轻声一言打破了这一幕凝滞,她忙不迭颔首,又对进忠复述着耳语了一遍。
春婵突如其来称呼的一声“额驸”约是在表示这种场合下自己将他看作公主的配偶而非内侍吧,毕竟内侍理应是不必回避甚至可搭把手帮忙的。她后知后觉地悟出了这一层关系,可心里酸涩着,也像藏着一尾空若无所依的鱼。
“我先出去一会儿,您…您该更衣了。”又到了唤慈文什么都不合适的境地,他躬身微微一施礼,快步走出了卧房。
靠立在阖严实的房门边上,连窗外呜呜簌簌的风箒都敛了声息,只余烛火曳曳,将他的身形拓在墙上,似一股黯然的影,纹丝不动。
约一刻钟后,嬿婉将房门打开了,瘦削的她嵌在昏黄的光晕内,低声地唤他回去。
他闻言照做,只见春婵抱着一团沾了不少暗红色血污的布料匆匆出了卧房,他一望,连床榻上原本的褥子也更换过了。
“额娘要睡了,咱们坐在床边守着她。”她的声音轻似细小的风吹叶鸣,他无言地颔首应下了。
不一会儿,春婵拾掇完染血的被褥悄步归来,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慈文再度睁开双眼道:“我寻思着…到底也不必你们三人皆留在房内瞧着我的安危。要不这样,嬿婉,这一夜你让春婵先值夜,明日白天她多歇着,夜里你来陪额娘。”
“也好,您额娘夜间大概不会有什么我一人干不了的差事,至多不过更个衣端个水而已。要是咱们都守夜守得累坏了,明日反倒应对不了皇上。”春婵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向进忠一瞟迅疾使了个眼色后关切地对嬿婉说道。
额娘事到如今还想着尽可能地多留出余地让自己与进忠相处,可她实在无心再与进忠笑闹,但也了无睡意,便索性侧首望向进忠,想着全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嬿婉,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若嬿婉坚持要守,也可等过了半晌慈文差不多睡熟了再进屋,总比这般大伙儿都僵持着慈文也不得安眠要好。他默默思忖着,试探性地提议道。
“走。”她微有凉意的手拂上了他的腕子,接着便顺势挽住了他,也不多言语,只低低吐出一字,神貌恬寂地引着他往外行。
她似无意回到自己的寝房,踱步至外堂的软榻边,恹恹地坐了下去。
“待你额娘睡着了,咱们再进去守着她,不然我怕她想着有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反倒无形中压力增大,难以入眠。”他坐在她的身旁,将她的冷手抓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忽地稍一顿足轻道:“哎,瞧我这记性,忘了将春婵搁在凳子上不用的手炉拿出来了。”
“我不想要手炉,我也不冷…噢,我也不饿,更不穷。”她垂着面孔,却无意识地说出了半句能引发自己与他的一小段难忘回忆的谑语,她一怔,忙不迭补全,唇角稍一上勾又很快落下。
她显见是倦透了,一身宁谧裹着颓靡,软软依偎在他身旁。他舍不得惊破这静好光景,只由她恰似一叶孤舟,寻到了可栖的港湾,安然闭目小憩。
时光伴着萧瑟的寒飔缓慢地流淌着,流过她如蝶翼般轻翕的羽睫,也流过他盯视着她的那道专注得致使世间万物皆成为陪衬的眼神。
“不对,”半晌,她骤然圆睁星眸,牵着他的衣袖迫切地道出:“你未曾用过晚膳,你大约是在午后去的乾清宫,伺候皇阿玛到除夕宴结束再来到永寿宫,这期间根本就没有空档留给你吃东西。”
他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惊惧的大事,正心神不宁地严阵以待,蓦然闻此,一时间不禁赶紧将满腔的动容藏进沉静的眉眼间,又暗自哑然失笑。
“是的,狗的确不曾进食,但也不饿。”他不想欺骗她,且也自知骗不过,干脆拱手故作认真地回答。
“你别与我耍心眼,没吃就是没吃,”她腾地一下起身往柜阁边去,但小声嘀咕的后半句却让他枨触万端:“你知道么,胃里不适是会让人日渐病骨支离的,我额娘就是如此,但她是无法选择,你不一样,把自己的身子糟践坏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