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二章
“进忠,时候不早了,你该回他坦了。”其实嬿婉也没想过他真的试图在永寿宫驻守整夜,所以约在又过了两刻钟后,她轻巧地一点进忠的肩侧,对他柔声说道。
“不,我来都来了,至少得陪到你们寅时左右吧…否则我来这一趟有什么意义呢?”进忠面露些许疑色,恳切地对她道。
“那岂不是你一夜都没得睡了?你明日怎么上值?”她这才急了,但为了不惊醒额娘,还是尽可能小声地向他附耳说。
“没事,你皇阿玛体恤我们这几个御前当上差的弟兄,特意说了明日不必早起伺候,我排班排到过了晌午才用赶去养心殿呢。”此言半真半假,可晚些上值是真的,但也不至于能过了晌午。他心里估摸着自己若寅时回去,睡上两个时辰差不多也够支撑到傍晚下值了。
“那也不成,”她还是觉着不妥,思忖了片刻后有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吧,你再守候一段时间,若在此期间一切皆无异常,你就提早些回去。”
但可惜的是,连嬿婉的这一方案也未能圆满达成。还不出半个时辰,慈文就因腹中过于胀痛而惊醒,嬿婉和春婵忙不迭为其拾掇更衣,又喂下进忠泡来的红糖水,折腾了许久才使她重新陷入并不算沉酣的睡眠中。
而后,几乎是每半个到一个时辰,慈文就会因不适而醒转一次,需得他们手忙脚乱地侍奉。再后来差不多是慈文躺卧着也只能在半梦半醒中昏昏沉沉地度过,全然不能奢望真正入眠了。
慈文尽管在疼痛的折磨下神志都有些不清了,但对此还是深感格外的愧疚,时常喃喃低语地向他们致歉,尤其是无辜被拖累得失去了夜间睡眠的进忠。
“您受苦了,多休息,好好休息着…我一点都不困,真没事的。”临近破晓,慈文再一度满面亏欠喃喃对他絮语时,他又是战兢慌乱又是赔着笑脸地躬身对她道。
“进忠,你快回他坦吧,我和春婵能应对的,”嬿婉望着窗外的天色,心急如焚地推搡他,蹙眉忧惧道:“你再不走,真就走不了了,清晨洒扫的宫人起得很早的,你撞上他们怎么办?”
在这一整个夤夜连带上凌晨的时光里,尽管春婵尽可能地让他回避了,但他仍旧在不经意间见得不止一次沾染在衣料上的大片猩红色血迹。
他不敢想象最惧怕此却又不得不与春婵一道直面面对的嬿婉内心有多魂慴魄散,但他偏偏无法替了她亲自去为慈文擦洗。这兴许还是头一次他为自己身为嬿婉的“额驸”,而非一个寻常的不男不女可伺候任意嫔妃的太监而懊丧难过。
“我…我还是不放心,再等等,宫人洒扫也是有间隙的。”他注视着嬿婉血丝密布的双目,语无伦次地辩驳着,蓦然又想起来:“我得再去为额娘煮一壶红糖水备着,泡水泡不开,还是得煮。”
不等嬿婉阻止他,他就疾步冲出了卧房,以最快速度将红糖水煮好端回来后,嬿婉和春婵皆在房门口等他了。
嬿婉示意春婵从他手中接走红糖水,之后说什么都不让他再踏入房中。
“本宫不想要不听话的奴才,你别赖在永寿宫里了,给本宫滚出去!”她红着眼眸,铁了心地咬牙斥责他,可嗓音已带了几分她自己不曾察觉的哽咽。
“好,奴才这就滚。”他明知自己此刻于情于理都只能先行离开了,但面对嬿婉那双几近泫然的杏眼和微微颤栗的身姿,他还是克制不住地上前想再将她拥入怀间宽慰一两句。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抚上嬿婉的身子那一刻,澜翠的卧房门猝然开了,澜翠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直僵僵眼望着他俩。
是了,自己大意了,忘了还有澜翠专注于捉奸的这一道谶语。眼见澜翠吓得快疯了,嬿婉也瞠目结舌,但脑中旋即反应过来若进忠最后不伸这么一下手,澜翠至多也就觉着自己不喜进忠留在此处、试图驱走他,可进忠一摸自己,那意味全变了,乍一看绝对是他趁人之危想对自己上下其手地猥亵。
这世间怎会有人如此倒霉,还真次次都撞在同一把刀尖儿上。她瞥了一瞬两眼望天已麻木到躲都不愿躲的进忠,顺势使劲掸开他的狗爪子,心虚地往别处一瞥,清了清嗓子正欲打圆场,他就先一步地开了腔。
“澜翠姑娘,奴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心企图垂着口涎淫邪地亵玩你家公主呢,你可满意?”他的确没招了,但骤然见嬿婉眉眼间的愁绪似消弭了不少,嘴角甚至还盈出了一点无奈的笑,他灵光一现地想到还不如将计就计逗乐她,总好过让她带着满腔的惆怅与自己相别去。
他如此阴阳怪气的一言既罢,澜翠并不如他料想的一般又是赔笑又是摆手,反倒越发愣怔,张口就是一句笃定的“满意”。
“不是不是…那个…”澜翠意识到不对了,语无伦次地直改口,但显然已是迟了。嬿婉扑哧一声垂首掩口乐起来,原先挂在她长睫上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颤巍着落下,沾湿了她的柔荑,但她浑然不觉,仍是一副哭笑不得的容状。
尽管不知澜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亦或是故意不小心的,但这至少也算这厮难得与自己天衣无缝的配合了。他内心带着些许感激,面无表情地睨着澜翠,幽幽地应出一句:“行,满意就好,那我先走了,下回你家公主不驱逐我时,我再来好好亵玩她。”
最后一眼还是要与嬿婉相视的,他与嬿婉交换了个荒谬中不乏趣味横生的眼神,接着便转身施施然走了,背后隐隐传来的还是她的轻笑声。
公主笑得如此发自内心地欢悦,肯定也不是真不满意的意思,自己横竖还是歪打正着地遂了她的愿。而且进忠在永寿宫几乎守了整夜,眼睛都熬得血丝密布了,光是这个举动本身就很难让自己对他完全地鄙视,就算他过大于功也是切切实实有功的。澜翠撇撇嘴默想着,赶紧上前抛开这个话题改而问道:“公主,主子好些了么?奴婢睡不踏实,还是想着过来看看。”
“夜里不太好,但如今应是又能睡一小会了,我们回屋守着她去吧。”想到额娘的苦,加之进忠已然归去,自己不必再思虑着少让他担心,她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了,轻声对澜翠说道。
进忠回了他坦后,虽脑间被焦虑缠裹,但到底不敌困意,未过多久就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懵过去了。
梦中不知怎的他回到了前世,可他并未能想起来自己早已不是这座紫禁城中的人了。
到了一个熟悉的时间节点,他本能地快步追赶即将起驾的皇上,堆着笑脸向其禀告炩嫔娘娘遇喜已有三个月了,并请求他去永寿宫瞧瞧。
“起轿——”李玉的怒目扫来,随即就是咬牙切齿的呵斥。
“这炩嫔也不是第一次遇喜了…”不待他出声,接踵而至的是皇上厌烦的咕哝声。
猪倌和王八的一唱一和使他霎时想起了一切,眼前浮现出慈文苍白如纸的面色和衣料被褥上沾染的赤红血迹,他越发怒不可遏。环顾四周寻不得趁手的物件,他把李玉推倒在地以靴底狠跺他的脑袋,紧接着又顺势把轿辇中皇上狠命拖拽出来左右开弓地扇打他的面颊。
有人在击打他,他也在暴怒地还击着。眼前是一片不堪入目的紊乱,他隐约记得自己将轿辇上的木架都拆了下来用于杖打他人,横竖是杀红了眼一般不顾一切地要取走所有阻挡者的性命。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分明只觉自己做了这一场惊梦,可时辰的流逝远比他的估算要快得多。他迅疾地爬起身收拾好往养心殿赶去,一路奔跑仍是一路心悸得发紧。
老淫棍要在梦中自愿当一个不畏强权风骨铮铮的士人了,不,应是武将才对,实在是克制不住,没办法去妥协。他自嘲地一扬唇,感到面前似有风裹沙砾吹迷了眼,引得他目中漾起模糊。
晌午前,皇阿玛带着随侍的保春终于大摇大摆地踏进了永寿宫,但嬿婉见了他比见不到时更烦躁万分。
还偏生是面带谄笑的保春,她多望其一眼都觉着无比地厌恶。
已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且额娘的下红勉强止住了,状况也不比昨日那般骇人,今日他再来看根本就没有意义,除了为额娘增添几分忧扰罢了,她忿忿地想着。
众太医和御药房的太监又是新一轮地进进出出,非但是当着皇阿玛的面的这一日,而是接连数日都是如此。
额娘的小腹胀痛时好时坏,时不时又会反复地淌下一点瘀积的红褐色血块。她与春婵澜翠明面上是约定好了轮流照看,可实际她一刻都不能停止内心对额娘身体的忧惧,大多数的夜里不是守在额娘床榻边,就是在睡眠中惊醒后扑到额娘的卧房来。
日复一日的身心折磨摧残得她形容枯槁,又开始不分昼夜地坠入凄厉的前世幻梦中。
起先她还能延续先前的狠厉,伺机在梦里严惩折辱她的恶人。但随着浅眠时刻的越来越零碎,她的梦也演化得变幻莫测,一应侵吞掉的除了她本已越来越衰弱的精神以外,还有她拼搏反抗的欲求。
既无力再去改写这么多诡谲的篇章,那至少也要弄清自己前世经历的究竟是怎样一段沉浮起落的人生。她抱着这个念头,沉默地任由自己说出和做出合乎另一个维度里自己的意志下的所行所想。
基本如她所愿,幻梦虽杂乱无章,但总体还是有些逻辑的。由她早已确认过的受苦的宫女步步成长为宠妃,这一历程丝毫不出她所料,唯独令她惊异的是梦中的他又出现了,残酷的宫廷生涯里所有令她感动的瞬间似乎都与他有关。
初次见他是在与今生生辰为同一日的雨夜里,他朦朦胧胧的影子凑在自己身畔为自己打伞,说一些怂恿自己爬龙床的浑话,不成就要当他的对食。她又好气又好笑,心甘情愿地跪在了他的脚下,只闻自己的心声怯怯懦懦地求他疼自己。
他果然帮了自己,将她引荐给了皇上。她心如擂鼓地听着他指点的絮语,感受着他温柔地调整自己的领巾,并暗暗地唾骂他太坏了,怎会觉得自己想爬到王八身边,难不成是认定自己就缺这一口老鳖汤吃。
前世的自己还想打点他?不,应该把他唤来给他两巴掌,再送一锅鳖汤给他好好尝尝,她一壁吩咐宫女送赏一壁忍笑心想。
他喜欢给自己出谋划策,诸如设法报复折辱自己的嘉妃,诸如何时再与皇后撕破脸,又诸如怎么将舒妃扳倒。这些都是很寻常的小事,而不寻常的则在于他很容易吃醋,逮着那个让她骇得半死的侍卫酸得醋缸子翻了一缸又一缸,她有点想笑,但又觉着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她有许多痛苦不堪又难以翻盘的时刻,无一例外他都不曾也不肯放弃,教她舍弃她自己都疑惑着自己为何早不偷摸杀掉的卫杨氏和佐禄,递来王八要抓她去慎刑司查案的消息,咬牙勒令她死也不松口翻供。慎刑司的日子难熬得她筋骨都几近被火烹水浇得软烂不堪,也是他接自己出了魔窟,如影随行地常伴自己身边。
前世的自己生育了太多的孩子,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麻木忍耐,她痛了太多次,痛得她渐渐没了知觉,又很难与孩子们团聚,以至见到王八都是含着满心的愤恨和毒怨。
可他在自己最浮肿最虚疲甚至最丑陋的时候都默默做了许多能减轻自己苦楚的举动,按揉穴道、贴补银两、购入药膳,还口口声声夸自己美若天仙。她哭着笑着,但还是很想将他抓来暴殴一顿。前世的额驸真是疯了,竟想主动争夺孩子爹的名分,难不成他会觉着在自己心目中他不是自己所出的阿哥公主们唯一的阿玛么?
除了与他的相处时的这一点甜,她的整条人生长轨都是由苦涩构成的。王八诚然是始作俑者之一,但她也再一次确认了几乎所有的嫔妃都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厌憎,以那一只细挑眉毛肿胀面孔的老兽妇为中心,恶意圈圈漪漪地向外蔓延开,最终全倾注到她一人身上。
她不知他具体是在哪一刻淡出自己的身畔的,但大抵是在那一次她约年逾四旬的南巡前后,任她如何去追寻,都再也觅不得他残留下的任何一丝鸿爪雪泥。
她仅有微末一缕明光的人生遽然地黯淡下去,似一根内芯被抽去再也无法燃起的火烛。这座紫禁城的日与夜都黑得可怕,也冷得可怕,她蜷缩在冰窖般的永寿宫里,靠着与他曾经的点滴记忆勉强度日。
再往后其实她不必经历了,因为她早在几个月前烧死余常在时就已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这一段确认了绝没有他陪伴的幻梦是她最不情愿重温的,每每坠落于此,她就疯狂地以首叩墙,或是寻高处往下跌扑,以求速速醒来。
醒来就好了,尽管他不能在夜间屡次赶来,但她的床榻上摆着竹签、斗笠、伞、翠簪、珊瑚手串、凌霄花枯枝等一应与他有关的事物。她在它们的包围下悠然睁目,笑着拂开它们,然后一骨碌下床冲去另一间卧房守着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