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六章
第二日再醒来时,睡在她身侧的进忠早已悄然离去,不仅床榻空空如也,就连他躺卧过的褥子也没了一丝余温或是压痕。
这混账东西,还真是逃窜得快,她摆弄着腕子上的珊瑚串忿忿地想。
责骂归责骂,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床褥收拾好,又无意识地抚了几下盖在他身上的那一半锦被。
进忠最后那梦呓般的一番话如今再咀嚼和体味起来,竟是无比地鼓舞了她的精神,她不再畏首畏尾,无论是衣食还是行动都渐渐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横竖前世已成不堪回首的往事,今生怎能再沉湎于悲苦?更何况他即便窥见了前世,也一如既往地深爱自己,她就更无理由伤春悲秋了。
夜间不断的噩梦侵袭是几乎不曾变的,但醒来后她或嗤笑、或讥诮、又或随手抄起枕边的珊瑚串拍打两下,权当做揍了没能入自己梦的进忠。
小狗太懒怠了,怎能任由自己蓬头垢面在永寿宫里日日被押着喝汤而不来探视自己呢?又一回醒来,她嗔怒地以擀面杖敲击珊瑚串,再拿竹签一戳斗笠,最后禁不住噗嗤一声轻笑。
不论自己与他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都下定决心将这一段时日当成最恣意最忘情的光阴来度过。不想留下遗憾,更不想让他为着自己的缘故摔落回那片不可更改的沉痛中,她一壁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一壁日日翘首以盼着他的到来。
然而,始料不及的是,她还没等来进忠,就先一步等来了眉飞色舞的王蟾。
距午膳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离晚膳至少也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刻,小蟾蜍来做什么好事?她刚巧在前院中踱步晒太阳,骤然望得王蟾的脑袋从宫门外探进来,还滋着一口大牙朝自己嘿嘿地直讪,登时有些啼笑皆非。
很快,将门一推,王蟾整个人都钻了进来,颇有几分被进忠狠狠传授过要领的架势。她斜目慵懒地一乜,只见王蟾手捧一个比他的肚子还要硕大不少的食盒,还颤颤巍巍地似要向自己蹲身打千儿。
“王蟾,免礼!”不太美妙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生怕王蟾俯下去一个不小心将食盒稀里哗啦地倾翻一地,所以连忙出声制止。
刚好嗓子眼里有些发痒,她道出“王”字的那一瞬又被自己的口涎略微一呛,以至吐字不清反倒像厉声喝了“蟾”这个单字。王蟾张开嘴巴愕然一愣,旋即非常乖巧地大叫一声“呱”以作应答。
她满心又好气又好笑,面对王蟾这张呆瞪瞪的脸一时间险些顿足绝倒?,好不容易才强忍着乐意招手将他唤过来:“嗐,来来来,王蟾啊,你怎这么‘聪明’呢?哪有人自认当蟾的嘛?”
“十公主,奴才笨得像个木鱼疙瘩,一点儿都不聪明呀,全赖师父教得好。”王蟾捧着食盒小跑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地憨憨道:“师父前两日来御膳房瞧奴才,一不小心说漏嘴了,唤奴才‘小蟾…’。虽一个‘蜍’字才发了一半儿的音,但奴才可乖觉了,当场听出来他将奴才比作一只活灵活现的蛤蟆,连忙‘呱呱呱’地答应他。既然师父如此,那想必您同样这么想也不足为怪了,而且…那啥…奴才还觉着怪可爱呢。”
王蟾的师父怎的还需专程赶到御膳房去才能见着他,嬿婉先有些懵怔,但仅是一瞬的工夫后就豁然开朗。
这小蛤蟆,唤进忠唤得还蛮亲切的,一口一个“师父”,可见与其相处时嘴有多甜了。她掩口一嗤,似笑非笑道:“哦?既是把你教得好,那你可要好好孝敬你师父他老人家。”
“噢哟,十公主您这话说的…”王蟾像是本能地想要搓搓手,但苦于提着那么大的食盒没办法,只好两根食指互相蹭了蹭,讷讷道:“师父他不老,他待奴才极好极好的。嗯…不像师父,倒像友人。”
“这样啊,”她忍着一阵阵急遽而来的笑意,故作正经道:“你当真是他的好蟾友,那么他待你掏心掏肺就是活该的。”
“这…这听着不像好话呀…”王蟾似乎又想挠头了,可仍是相当的不方便,他撇嘴喃喃一语,又眨巴着恭顺的眼睛邀功一般将食盒往她手里递。
与此同时,嬿婉也考虑到了王蟾端着吃食过来自己总该问一问的,遂一壁接下,一壁对他尽可能温和地说道:“这会子不早不晚又不是饭点儿,王公公你捧来的这一盒好东西是什么呢?”
奇怪,明明自己是意图向王蟾表示友好,话一出口怎么跟挖苦他似的…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且明显见王蟾的笑容凝滞住了,忙不迭补充道:“哎,本宫没什么旁的意思,觉着好奇问一声罢了。”
王蟾睁大眼睛,像在琢磨自己会不会骂他,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许是王公公你饿了,所以猜想永寿宫众人也如你一样饿了?”
不成,这不像打趣,反倒像阴阳,她懊丧地跺了跺脚,只闻王蟾如梦初醒地急道:“不不不,奴才不是饭桶…”
“不是,本宫不是这意思!”她一听还得了,摆着手抢嘴说。
“哎哟喂,奴才也不是蟾桶!”这是一句足以令她喷饭的笑话,但可惜的是,她口中并无饭食,遂顶着因憋笑地渐渐涨红的面孔,深呼吸着认可了王蟾:“本宫没见过什么蟾桶,想来王公公你必然不是了…”
“这就对喽,”王蟾咧着嘴,依然笑嘻嘻道:“奴才跟着御膳房的掌勺大师傅学了点儿烹饪的技艺,如今终于能勉强出师了,所以趁着休班的闲暇借了灶台做了两道好吃的,奉过来请十公主您品尝。”
永寿宫里就缺个精习厨艺的好手,王蟾不正合适么,她眼神一亮,又对忽然略显腼腆的王蟾微笑道:“王公公今儿个休班啊?左右是无事,随本宫来永寿宫坐坐吧。”
其实王蟾犹豫的就是按十公主的意愿自己究竟该进屋还是不该进屋,问题一下子迎刃而解,他也不忸怩了,大大咧咧地谢起恩来:“那就多谢十公主不嫌奴才粗鄙了,奴才这就跟您进去。”
然而还有另一个不可言说的疑问——为什么十公主的神态举止乃至语气都越来越像进忠?简直一回更比一回像,直到跨入门槛时,王蟾的内心还在纠结个不停。
但是管它呢,反正进忠本身就对十公主爱敬异常,像就像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进了殿,王蟾鼓足勇气抬首朝她一望,正对她那双既明媚又狡黠的眼。
见鬼了,进忠也喜欢这么盯着自己瞧,王蟾默默地吞下了一口既紧张又不失尴尬的口水。
澜翠从卧房中闪现出来,一见王蟾差点被唬一大跳。
“你怎么…”“你怎么…”嬿婉刚搁下食盒,一转身就见王蟾和澜翠各自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出言。
“你怎么来这儿了?”还是澜翠先一步把话问完,当然,这也可能是因春婵适时溜达了出来立在她身旁给她撑了腰的缘故。
二人在余常在的卧房里同遭粪袭,但阴差阳错下大抵是同样觉着自己被对方所害了,故“冤家”见面格外眼红。嬿婉在转瞬间就理清了来龙去脉,险些掩口狂笑。
“我来这儿送膳啊,有问题不?”王蟾转了两下眼珠子,当即对澜翠应答如响。
“没…没问题…”澜翠一挠脑袋,带着五分的质疑和五分的不太服气喃喃嘀咕道。
“哎,那你怎么来这儿了?”结果王蟾举一反三,竟还叫上板儿了。
“不是…我如今就在永寿宫当差啊,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这有什么问题?”这下轮到澜翠对他采取强硬的攻势了,只见她昂首蹙着眉头将两只胳膊一环抱,对王蟾气势汹汹道。
“就是,王公公你偶尔来永寿宫送一趟膳而已,一进门便急赤白脸骂咱永寿宫的常驻宫女算什么道理?”春婵在一旁揽着澜翠的肩膀直帮腔。
“奴才咋就骂她了?而且您怎知奴才只是偶尔来永寿宫送一趟膳…往后奴才隔三差五就来都说不准呢…”面对春婵,王蟾还是挺没有底气外加十分恭顺的,当场低下了斗志昂扬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嘟囔。
“哟,你倒不说你想赖在永寿宫里。”春婵其实也想笑,但面对蔫了吧唧越来越有小鹌鹑架势的王蟾,她觉着自己高低得再挖苦两句才能帮澜翠讨回理来,所以故意不阴不阳地幽幽道。
“奴才当真想呢,”王蟾一听,登时来了劲儿,也不管春婵是何意味了,就坡下驴地表忠心道:“永寿宫温暖如春,不光是十公主、魏佳小主待人极好,就连宫女们都个顶个儿的和善,奴才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永寿宫来效力…”
“停停停,行了,王蟾你就别瞎胡扯乱恭维了,瞧你这张面孔,涨得比鸡冠子还红。”站一旁观望着的嬿婉终于彻底屏不住了,边发笑边拂手阻止了王蟾进一步对于永寿宫有多十全十美的描绘。
“不,这是奴才的真心话,师父也…”王蟾贼心不死,故意假装说漏嘴的样子偷瞄公主的表情。
公主相当矜持,根本不问他一口一声的所谓师父是何人,只抿着一点笑意望着自己。
“十公主,奴才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实话。”王蟾的面色略微讪然了些,得到她的首肯后很快便觍着一张红脸道:“公主您与魏佳小主是真真儿的人太好了,奴才是真心实意地想报效,只不过…只不过…您这左膀右臂的两位宫女姐姐有点儿…嗯…只是有一点点…凶…奴才实在是怕得不得了,往后一定会谨言慎行以免被她们责骂的。”
“本宫的宫女还算凶?她们与你的师父相比如何?”近乎要被愁眉苦脸的王蟾逗得前仰后合,她清了清嗓子若有所思地问。
“不不不,不凶不凶,半点都不!是奴才唐突了!”王蟾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简直快把顶浆?都给摇匀了,嬿婉以余光瞥得春婵领着澜翠皆悄悄侧过身闷笑。
“至于和奴才的师父相比…”十公主还有一问呢,王蟾嗫嚅着嘴唇,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终是没敢扯谎糊弄她:“还是奴才的师父更温柔良善些,他待奴才像对小孩子一样好。”
光是想象进忠如何像对孩子一样对王蟾和蔼可亲她都只觉无比的遭不住,堪称一幕白昼见鬼的奇观,遂掩面顿足荒唐地大笑,旋即再勉强正色回应王蟾:“是,本宫很理解,你师父活——该——”
不过,在王蟾反应过来之前,她又及时地补了一句:“对了,你可有什么与澜翠之间没解开的矛盾?今儿一并说开吧,藏着掖着不好哈。”
“矛盾…矛盾倒也没有…就是…熟人相见嘛,有…有些意外。”王蟾挠挠头,畏惧地瞅了一眼那两尊抱团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大佛,内心哀叹着自己一差二错的命运。
得,都结巴了,可想而知春婵澜翠对他的震慑力。嬿婉正欲以眼神暗示她俩给小蟾蜍一个台阶下,忽地想起进忠绘声绘色说过澜翠和王蟾是一对活生生的卧龙凤雏,而今日齐聚在了自己眼前,登时禁不住再度噗嗤一声乐了。
“十公主…您…您…笑…笑什么?”偏生那王蟾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口吃,巴巴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她笑得越发厉害,摆了摆手,转头对她俩道:“你们瞧瞧,这是什么人儿啊…”
“开心果嘛,怪好的。”春婵如何不知她的意思,连忙掩去片刻前故意佯作出的凶相,信口逗趣了一句。
“那这阖宫上下开心果有点儿多了。”于是,这一言引发了嬿婉愈加喷薄的笑意,但她也连连颔首表示认同。
“王公公,方才狭路相逢…我只是过于惊愕了些,对公公你没有恶意的,公公就当个玩笑过去吧。”而澜翠也已凝神思量了一会儿,此刻她敛了笑,走上前对王蟾认真说道。
“哎哟喂,你们这一口一个‘王公公’,唤得奴才心里发毛,”王蟾苦了脸,先瞅瞅澜翠、春婵,再瞅瞅公主,小声说着:“甭管是谁,唤奴才‘王蟾’ 、‘小蟾子’甚至‘小蟾蜍’‘小蛤蟆’都成,别叫什么‘王公公’了,太折煞奴才喽。”
前两者还好,后俩名儿不光嬿婉听着忍笑忍得牙酸,就连春婵和澜翠也都禁不住咍咍而笑。
“澜翠姐姐,那一日老主子喷粪后…没刁难你吧?”王蟾到底还是回忆了一番几个月前那骇人的一幕,咂着嘴关心了一句。
“没有没有,都过去了,我好得很,”澜翠不欲多言,摆一摆手大喇喇地说着,也没忘反过来关怀一声:“你也一切都好吧?”
“好,可好了,大大的好,”王蟾搓搓手,喜笑颜开道:“我还因祸得福得了个好师父呢,我可满意了。”
“啊?你师父是谁?”澜翠呆呆钝钝的,当真刨根究底地问出来。
“是…”王蟾没想到公主都没过问,澜翠反倒先问了,一时有些目瞪口呆,而后鼓足勇气以极度平常的语气说:“是御前的副总管进忠公公,他见我可怜就对我伸出了援手,还一直悉心教导我,对我特别好。然后…嗯…虽然他明面上并不承认做我的师父,但我一直是拿他当师父来尊敬的。”
“噢——是进忠公公啊。”澜翠一点头,嬿婉清晰见得她的眼眸中霎时迸出了绚烂而炽热的光芒,就那样明目张胆地飞快一瞥自己,并且门牙都快露出来乘风凉了。
看来澜翠大抵是又想飞进卧房一次兴高采烈地观望自己与进忠闲叙了,她轻叹一口气,抿着一抹干笑正打算打断这个不太妙的话题,澜翠就又故作镇定地画蛇添足:“嗯…我没笑什么,只是觉着进忠公公会无缘无故对你伸出援手有些不可思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