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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五章

进忠含嗔带笑的眼瞳里映着自己娇纵的面容,她略忍了半瞬,旋即就倾身吻了他的嘴唇。

“啧啧,臣家的夫人原谅臣得可真快呐。”红晕自他的颊边一直蔓延至耳根,他干笑了一声,目光似小窃贼似的四处乱瞥,最终夸张地仰首望床头。

这又是一种新奇的、他以表害羞的方式么?她鼓着嘴撒娇,将他的脑袋拨正,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瞅。

从澄澈的小狗眼至深刻的卧蚕再至丰润温软的厚唇,无一处不长在她的心坎上。她既想扑入他的怀里一个劲地亲吻他,又想让时光暂且停滞,保持着现如今的视角再静静地多望他几刻。

今日大抵是个阳春三月的晴好天,仅从窗缝间透出的一星半点通亮光线就可见一斑。她不由得再凑近进忠几寸,以至能清晰赏观他面孔上的细微绒毛。

他的嘴唇上方似乎隐隐约约生着一层极浅淡的青茬,她生怕是自己看错了,连忙使劲眨了眨眼睛再重新细瞧。

见状,他目中闪过五分疑惑和五分局促,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又使得那枚喉结尽显色欲气地上下滑动了一番。

“嬿婉,你在看什么?臣的脸上是生了什么东西么?”他赶在了她试图出手去抚触那一层浅青之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这个年岁的男孩子身量抽条得很快,面容的棱角也比去年最初见他时更为清峻了些,这是否意味着他长出一点胡茬也是不足为奇的?她情不自禁地思忖不停。

还是罢了,不要再节外生枝地与他诉说了,万一他闻言怏怏不乐,甚至无端疑心她暗暗的介意着他身为宦官的事实,自己都寻不得合适的言辞哄他。毕竟,她现在无比确知了他即便自愿入宫,可还是对自己那处残缺有所介怀。

“没什么,我看你…实在是好看,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能入眼的男子了。”倒也不算是谎话,所以她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这样啊,那嬿婉再多看看臣。”他笑得像一只对主人撒欢的小狗,她搂住他又细细密密地亲吻起来,口中却不饶人:“那可不成,我懒得多看你,再多看就犯恶心了呢。”

“懒得看臣…嘶,有点儿棘手,那嬿婉再多亲亲臣好不好?”他何时变得如此涎皮赖脸了,眼见他眨巴着满含憧憬的眸子粘着自己不放,她又是笑,又是依言与他相拥相吻,还不忘打趣他:“坏了坏了,不就是新婚燕尔么,我家额驸倒倏然变成我家娇弱的爱妻了,真叫人不习惯。”

“坏什么坏,好着呢…”他一副无言以对又无可反驳的样子,扶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后恢复了方才顶嘴的态势,阴恻恻对她道:“不习惯也得习惯,谁叫你总惯着臣的,好好儿受着吧。”

“好,受着,我当然受着,”她每说一个字便轻敲一下他的脑门,并在他最无防备的那一瞬欺身覆上去,与他鼻尖相触,喃喃低语:“昨夜的约定,你全给我记着点儿。还要再添一条,应该不算约定了,算是我对你的承诺吧,你也给我好好听着——既然我已经把你惯得如此无法无天,那我必然会对你负责到底的,哪怕你不小心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会竭尽所能把你救下来。”

“啧啧,臣答应归答应,但这样的错事儿…臣应该是不大会犯的,真要到了需得嬿婉搭救的时刻,臣羞都得羞死了。”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她当年在容佩的“皇令”下救援自己的场面,他幸福地闭目一瞬,又咂着嘴胡乱向她插科打诨。

“羞?那我买块豆腐送给你撞一撞就是了,犯不着羞死的。”她翻身下了床榻,一拊掌,下令道:“狗,别赖窝了,起来吧。”

“哼,嬿婉分明也睡了…”他像是对“窝”这个字眼不甚满意,虽起了身,但立马又掸着纠缠成团的褥子挑衅地对她讥诮。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叫鸠占鹊巢,”她理直气壮地立到他的跟前,点着他的前襟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你这是活该的!”

他大笑着跌回床上,掩面无条件认可道:“是是是,臣活该倒霉永生永世。”

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当进忠披上蟒袍,又为她穿戴齐整,寻了木梳替她绾发时,她心知一会儿他就得送自己出门了。

不舍的情绪牵绊着她,使她每每瞥目望他一眼都觉着黯然销魂,偏又不可将难抑的离愁宣泄出来。

这一趟来都来了,总得问他要个什么东西当作念想才是,不可太贵重,也不可叫人能够轻易推断出始末。她绞尽脑汁思量了一会儿,终于在他为自己簪戴好固定发髻的素簪后有了主意。

“进忠,点翰林那一日的索绰罗莫德里…你见着了吧?”她狡黠地勾起唇角,转过身对进忠窃窃地挑着眉毛问。

“见着了,怎么了?”如今他早已知晓嬿婉不喜此人,所以立时领会了她的心思,甚至咂摸出她定是要拿他对着自己拐弯抹角地取笑一番。

当然,这也正合他的意,他忙不迭露出奸坏的表情,“狗狗祟祟”地往她跟前凑。

“莫不是…嬿婉觉着莫德里长得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所以才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莫德里,想把臣这个低贱的糟糠妻给丢弃了?”他忽地很想逗她玩儿,遂立时作出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牵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她。

“进忠!”她气急败坏的呵斥声顿起,旋即他面孔上就挨到了她狠厉劈出又轻柔落下的一巴掌。如此还未完,她倒吸一口凉气后,终是忍不住地一壁顿足,一壁戳着他的额角说道:“进忠啊进忠,如今我是真觉着你这人有点儿恶心了,你怎么能拾得篮中就是菜,见着一个身形与你的爱财相仿者就不管不顾地夸耀他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呢?”

那看来日益鼓胀的莫德里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多少有点大了,他回想起当日被两支瘦长旗杆子夹在当中的那捧连白洁都算不上的掺荞麦面团,又无端忆起自己曾经为她可能看上了莫德里而仓惶心碎的样子,一下子掩口闷笑了起来。

“还笑、还笑、还笑,”她的玉指使劲戳上了他的脑门正中心,戳得他节节败退却又因被她一把揽住而无路可逃,她几乎是翻着白目逼问他:“你真这么喜欢白胖子…不,不论黑白的胖子啊?那看来你迟早有一日也会向他们看齐的。”

“没有没有,臣冤枉,”他夸张地摆动双手,又装作很诚恳地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感受:“那个莫德里,从头一回与臣碰面就想走歪门邪道,贿赂臣给他们家美言,臣哪能答应呢?不过,既然他都求上了门,后来臣就多留了个心眼,每回见他时格外关注他几分。最近他当真是越发丑得不堪入目了,学术也毫无长进,实在太叫臣心寒,臣恨不得代他的师尊以藤条狠狠抽打他。”

“就是,肥成这副略逊于大彘的小彘样儿,就该由你在后头鞭策他多跑动跑动,跑瘦了再去面圣,省得污了我的眼睛。”想起那日莫德里用难以言说的眼神盯着自己打量,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现今刚好进忠又揭露了他一大罪状,她便愈发没了顾忌,衔起一抹咬牙切齿的笑对进忠抱怨道。

“就是,不过瘦了也不见得能入嬿婉的眼,毕竟臣的夫人心目中只有臣一个人。”他还骄傲地摇起了尾巴,一双眼睛也盛满了闪烁的星辰。她心头一喜,暗想着家犬上钩上得还挺快。

“呵,进忠啊,方才听你说你觉着莫德里长得丑陋,那不知是丑在哪里呢?”她佯装琢磨的样子,牵着他的手心低低地嘀咕了一句,旋即又不经意地说道:“不如这样,你寻张纸片写上你对于他具体丑在哪一处的答案,你写完后我再告诉你我自己的心里所想,瞧瞧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

所以这才是她拐弯抹角意图从自己这里搜刮去的小物件,她是极力要留下个念想了。他心下了然,又见她此时此刻面如桃染,满园春色皆不及她姣颜的万分之一,暗忖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写一张既令她望之尽开颜,又不会让旁人有一丝一毫可能联想到自己的小条。

“甚好甚好,臣这就去写。”他温声答应着,暂且从她怀中离开,旋身去柜边取了深藏在此的笔墨纸砚。

一回首,她的面颊嫣红半落,正漾着憧憬的笑意痴痴地望着自己。他心似宝月映琉璃,泠泠的一闪,瞬即漫天皆是光摇万象。

“嬿婉都说要试‘心有灵犀’了,还一直‘瞪’着臣做什么?”他的字句念得抑扬顿挫,她也不答,就咬着唇稍偏过脑袋如他所言真正地斜睨他。

“闭眼,快闭眼。”他挥了挥手,开始了横眉竖眼的催促,颇有些耍无赖的架势。但她似乎觉着他这般更加可乐了,轻嗤一声微垂脑袋咯咯地笑个不停。

“嬿婉——”于是,他揣摩着她的心思改而变作了撒娇,搁下纸笔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把她揽在怀里俯低身子轻轻蹭她的脖颈。

“别像只饿狗一样拱我,多恶心。”她口是心非地直掸他,还大力拍了拍被他压皱的褂子。

“臣怎么就成‘恶狗’了?臣明明这么弱小无辜…”他忿忿地为自己辩驳道。

“什么‘恶狗’?我说的分明是饥饿的饿,饿——狗——就是你,我家小忠子。”她略愣了愣,终是想明白了所谓“饿”与“弱小无辜”的关联,于是笑得越发厉害了,一壁指着他讥诮一壁情不自禁地顿足。

只要不是与“阿财”连排名儿的“阿忠”他就心满意足了,他兴高采烈地颔首,还鬼使神差地吠了一声。

弱小无辜的进忠当真也是十成十的可爱,她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终究是没忍住迈步上前把他抱了满怀。

“唉,你一旦近在咫尺,我就很难移开自己的目光,总想着要把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身上散发的清浅幽香一阵阵飘入她的心田,她埋在他衣襟前直嗅,又呢喃了一句:“这可是活生生的进忠啊…”

“那臣总不能是死透了的吧?”他霎时瞠目,故作大惊失色地反问,也自然而然地挨了她一记极轻的耳光:“闭嘴,什么乱煞风景的下贱奴才。”

“行了,进忠,你给本宫写字去,那憨货丑在何处…”她这像是决意要把自己的所有身份皆试一遍了,从额驸到狗,如今又到了奴才,他屏笑奴颜婢膝地应着:“是是是,炩主儿息怒,奴才这就去写。”

她果真背过身去不再偷瞄自己,但其实她的谜底早已出在了谜面上——说白了她想让自己写的就是莫德里过于痴肥的体型,自己一落笔便是与她心有灵犀。

倒不是他不愿这么写,实则是一来他怕这样的字条留给她会带来一定的风险,二来也无甚新意,无法让她像之前的歪诗那样长久地铭记着。

进忠一副认真钻研迟迟不能落笔的样子,她偷摸回转身,见他笔尖蘸的墨汁都快滴淌下来了。

写了,他终于写了,她的心怦怦直跳,于此意外地紧张无比。

“全部都”三个字郑重地落在了纸上,他犹嫌不够,总想着把嬿婉试图从自己口中听到的字眼也添上去。但“肥”字有牵扯上孙财的风险,他思来想去觉着不成,情急智生将纸片反过来小小地加了个“丰”字,吹干后捏紧在拇指之下。

这四个字并无什么特殊意味,不知晓内情便联系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相对而言他还是挺放心的。

“炩主儿,奴才写完了。”想象嬿婉见到作为他真正心声的“全部都”仨字会有的错愕反应,他忍笑忍得手都在颤抖,偏还要万分谄媚地靠过去,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去抚摸她的腕子。

她立即把手臂一抬,让他摸了个空,甚至还蹙眉嫌弃地把他碰到的衣袖掸了又掸,还掩了掩口鼻后退一步,这才开口:“离本宫远点,你是个什么东西,肥得要死,还这么臭。”

那么自己失算了,少给莫德里按个“臭”字。望着嬿婉企图与他先对个账的微表情,他内心稍微有几分可惜,但很快就恢复了讨好的模样,笑眉笑眼道:“炩主儿快告诉奴才吧,您说了,奴才才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您。”

“嗯…本宫觉着莫德里的肥壮体态最丑。”她竟没提“臭”字,他怀疑她是从自己的眼神中琢磨出来了,所以也在竭力往他的字迹上凑一凑,以求得个与他心有灵犀的结局。

“你写了什么?快亮给本宫看看。”就在他思虑的这一瞬间,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他捏着的字迹背向她的纸条,但目光却始终黏在他面孔上不放。

他顺从地把纸条扬起来,往嬿婉眼前一晃,得意洋洋地对她露出求夸赞的神态。

“全——部——都,嗯?”她下意识地读出了进忠所写的字,头一瞬充斥于心的是他的字体实在过于娟秀,将它裱起来珍藏都不为过,紧接着她便蓦然反应过来了,瞪圆了双目难以置信地瞅了他一眼,边情不自禁地大笑边指责他:“什么嘛,太过分了,你这属实是投机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