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七章
“奴才真没惹呀,”王蟾急得摇头晃脑的,又向他表忠心一般地沉声说道:“十公主单纯想骂奴才不成么?难不成她对奴才泄愤还要挑日子?您看她骂您挑日子不?”
这…似乎的确不挑,她哪天骂自己,哪天便是顶好的日子。
但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险些被王蟾的理直气壮笑倒,且越发不想顺着王蟾的意思服软,于是莫名拉了个偏架,揶揄着说道:“成是成,不过既是她骂你,那必定还是你的错,知道了不?”
“奴才晓得,这种事不是进忠公公您错,也不是十公主她错,所以再不是也得是奴才错,奴才当仁不让。”王蟾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嘿嘿一笑。
“别给她送难以下咽的吃食,她兴许不会一直记仇的。”还挺有自知之明,让人倍感欣慰,他一拍王蟾的肩膀,到底还是语重心长地劝告他。
“她没真记仇,她还…”王蟾嘴快地说了半截,猝然发觉不大对,自己咋又向进忠公公招供了。
“她还什么?”他果然警觉地追问,王蟾一撇嘴,暗想着横竖还是宁当永寿宫的叛徒,也不当对自己最掏心掏肺的进忠公公手下的叛徒。
“她还赏了奴才银子,”王蟾从兜里将银锭掏出来,一五一十地尽数向进忠袒露:“哎呦喂,进忠公公啊,奴才都吓掉半条命喽!十公主赏奴才时虽然笑得满面春风,但她嘴里的话可阴可阴了。她叫奴才自己把银子收着别说出去,尤其不要给那个穷得只剩钱的人…奴才完全是屈服于她的淫威,才不得不答应了她这个无理的要求。”
他被气得直发笑,差点额角都要冒出汗珠了,使了点儿力一搡王蟾,咬牙顿足道:“应允好的‘收着别说’呢?那你不还是答应到狗肚子里去了!”
“奴才只应了别给,但没应别说,奴才这不是没给您么?”王蟾把银锭扬起,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再收回去,非常决绝地又补充道:“更何况奴才也表示过了,此生只效忠于您,无论十公主怎样贿赂奴才,奴才也会回来老老实实全都汇报给您的。”
他真是…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了,眼望着王蟾十分乖巧的眼神,他嘴角抽搐着憋出一句:“你自个儿有分寸就行,要是给我抓到你对着我以外的人背叛她,你就仔细着身上那层皮吧。”
“行,奴才不多说了,奴才还得回膳房练‘菜把式’呢。”王蟾没脸没皮地龇牙笑了笑,准备迈步离去。
“等下,”他想起那顿难以下咽的好膳都心有余悸,一把抓住王蟾的肩膀,喝令他:“别练了,你还是多歇歇吧。”
“那怎么成?奴才还没孝敬进忠公公您和十…”其实王蟾并没有强烈的要烹饪给十公主品鉴的想法了,但试图弥补师父的那一遭难倒是真的。
“闭嘴,”王蟾当真是懂如何激怒自己的,他迅疾地打断,深吸一口气后无可奈何道:“不许再做吃的给我和嬿婉,诚心非要做出来讨嫌,那你就给内务府的孙公公送去,他把你杖打一顿我也不会管的。”
唉,进忠公公彻底被自己怄走了。王蟾挠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瓜,原本还有些贱兮兮地思忖着反正师父又不会真的对自己生气,这大抵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自己不真乱送就成。但走了几十步,他突然反应过来师父与十公主这也太亲密了。
莫说他俩连“孙公公”都能想到一块儿去,就光说进忠公公将十公主的闺名念得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且到最后也没回过神来改口,他俩没点啥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都不能信呢。
但具体情况如何,王蟾打死都不情愿再去询问推敲了。就让这个秘密烂在自己年后因伙食太好而日益鼓囊的肚子里吧,他垂头轻轻一拍自己的圆肚,暗暗给自己定下了少食少餐的目标。
于进忠而言,日日与嬿婉相见不大现实,但竭尽所能搜刮出所有能利用且安全的闲暇时光赶去永寿宫他还是能做到的。
有时是送完别宫的赏赐之后,有时是借着皇上来看慈文的间隙,他同样尽可能地伺机来寻嬿婉说话或是与她相顾一两眼。这令他总有一种回到了前世的错觉。但这是甜蜜的,甜得他似浑身浸泡在百花醴?遍布的云絮中,权当做自己与嬿婉永远都能这么幸福下去了。
承淇鲜少逃学,但长期的“牛角挂书”承淇到底还是受不住的,所以他终是在四月的某一日大胆了一回,以头疼不适为借口向老夫子告了半天假,低低地哎哟吟哦着出了上书房,并在无人处迅疾恢复了健步如飞。
溜出紫禁城买了些点心零嘴后,他边大摇大摆地往回走,边兴高采烈地想着难得逃一回学,这么多战利品总要带去永寿宫给十妹品尝品尝。
喜禄临时有事,与自己调换了半日的休沐,这么好的光景绝不能白白浪费了,从午膳后回到他坦起,进忠就一直在琢磨要不要冒险一次干脆光明正大地去寻嬿婉。不多久,情感就完胜了理智,他拔腿出了他坦,佯装有差事要办一样正大光明往永寿宫走。
又是澜翠杵在外堂,手里甩着一条软布正准备擦抹窗棂间的灰尘。一见到疾步而来的进忠她就喜不自胜,仔细瞅了瞅确认无皇上之类的随行者之后,她跑去卧房门口眉开眼笑地唤:“公主,稀客来了!”
“什么稀的稠的,只要是呱呱叫的通通给我撵出去!”嬿婉正与春婵下棋下到难分伯仲的兴头上,听澜翠一言直接误以为是王蟾又来了,遂一拂手开玩笑地作驱逐状吩咐道。
他立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稀”与“稠”二字很痛快地给了他一段不太美妙的联想,让他险些掩面哭笑不得。
没办法,自己还真是与粪有着不解之缘,他故意拧了嗓子阴恻恻地反诘道:“嗯?那汪汪叫的呢?”
“那——”嬿婉像是没有防备,语气里全然是无尽的惊喜:“给我滚进来呗!”
他屏笑快步跑来,听得她絮絮地数落道:“澜翠啊澜翠,你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他来了呢?亏我还以为是与你凑一套的‘凤雏’…”
“奴婢分明已经做了区分了,”澜翠不太服气地回嘴道:“王公公是‘贵客’,额驸是‘稀客’,这能一样么?”
“嘶…所以我额驸是不如王蟾贵,还是比王蟾稀?”嬿婉歪着脑袋苦恼地思量,他当然知道她是“思量”给自己看的,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哆嗦着笑得发酸的嘴唇毫不客气地应答她:“臣价值低廉,而且还稀烂得汤汤水水的,大概可作茂黍稷之用吧,只要嬿婉不嫌恶心,那臣也争取不嫌…”
连对他最不苟言笑的春婵都开始掩口莞尔,更别提本就爱看他与嬿婉斗嘴的澜翠了。但澜翠还是好心的,胡乱帮嬿婉找了补:“公主,奴婢也觉着他作为额驸还是卑贱些好,不能太贵重,称他为‘贵客’简直是涨他人气焰、灭您的威风。”
“就是,你往后对王蟾恭敬些,毕竟你是永寿宫里最底层的那一只。”嬿婉半点面子都没给他,顺着澜翠的话头轻蔑地睨了睨他道。
他颔首,忍着即将迸发的笑意郑重地答应。
“不过…‘稀客’这词儿不行,你还是尽量当个‘稠客’吧,来的次数太少我不满意。”嬿婉撇嘴说着,又下意识地朝澜翠看一眼。
“额驸,您记得再多黏稠一些哈,公主喜欢。”澜翠误以为嬿婉在暗示自己捧场,忙不迭笑着叮嘱他。
嬿婉闻之身子一颤,咬着上扬的嘴唇不语,一旁的春婵假装忙着收拾棋篓子里的废棋,连头也不抬了。
“哎,说得好像掉下那什么坑里去的是我一样,还是你多黏稠些吧,我就算了。”他一个没屏住,阴阳怪气的语调就霎时冒出来狠狠怼了澜翠。
“啧啧,怎么说话的…”嬿婉瞪了他一眼,他立马乖巧地转过身对她俯首称臣:“臣不说了,不说了。”
“来来来,陪我下棋吧,少汪汪两句。”她扯着他的袖口引他到桌案边,浑然一副牵小犬的架势,他乐不可支地跟她过去坐在她对面。
“我去端两盏茶水来,您俩慢慢聊。”春婵知趣地往外走,顺手把意犹未尽的澜翠也捎上了。
嬿婉脆泠泠的甜笑绽在眼前,他无心去思虑棋该如何走才能下得好,甚至有时出了神,得由她轻声提醒才落得了下一枚子。
可自己就这般与她相对而坐的话,若有旁人踏访就完了。略定了定心后,他不由得思量起应尽的防范措施。
“嬿婉,臣还是立到一旁与你对弈吧,遇上危急情况臣还能顺势编个谎话假装被你刁难。毕竟万一你的姐姐们来瞧你,可就把臣给抓正着了呢。”他果断地起身,边对嬿婉说着,边后退两步躬身杵到桌案边,探手迅疾将棋子一走,再保持住俨然被她训话一般的姿态。
“小心驶得万年船没错,但这种情况实在难得一遇,她们没事哪会来寻我,又不是我五姐,你就别乱紧张了。”的确,进忠的警惕不是坏事,但安抚他也是很有必要的,她勾唇一笑,上手在他衣襟底下一薅。
“奴才得公主您厚爱,才越发不能坏了规矩,”他身子一闪,灵活地躲过了她的第二度勾弄,语气偏又表现得憨实诚挚无比,引得她心下狂喜:“说到底,奴才只是个最卑贱污秽的奴才,怎配坐着与您下棋呢?”
“算你懂事儿,”她的眉眼略微挑了挑,落子后转首以不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接着下。”
余光瞥见春婵端着茶盏进来,他完全没当一回事,甚至将脊背弯得更猥琐了些,心甘情愿地被嬿婉反复讥讽取乐。
直到春婵把他那杯随意往桌角一搁转身离去,而嬿婉则垂首闷笑个不停时,他才意识到不大对。偏过脑袋一瞧,只见慈文略有些尴尬地捧着一盘各色什锦糖,大概是不知该不该撂下。
怎的自己来一趟竟劳动了岳母的亲自招待,他懵了一瞬,紧接着便又羞赧又过意不去,快步行至慈文跟前,半垂着脑袋低低说道:“我…我替您端给嬿婉吧。”
“进忠,你又怎么说话呢?不是说好的先恪守本分么?”嬿婉的娇嗔声从后头传来,他虽有些无地自容,但也格外地想笑,硬着头皮依她吩咐胡乱对慈文道:“魏佳主子,奴才这就替您端过去摆在十公主面前。”
“行了行了,我可不与你们这些小年青瞎掺和,”这话逗得慈文都乐了,将糖盘儿递给进忠后,摆着手往外走,又说着:“我到外堂去替你俩盯个梢吧。”
“不必啦,主子,您回房歇着吧。外头有奴婢和春婵,盯着绰绰有余了。”澜翠从门边探出脑袋来,笑呵呵地接口。
慈文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房门。他不知她们具体是安排几个人盯,只闻嬿婉窃窃道:“真要有人闯永寿宫里嚎叫,你也跑不掉,盯了也是无效…”
“虽然有点儿意外的押韵,但嬿婉还是别乌鸦嘴了吧。”他差点笑出声,旋即嘴里就被她堵入一颗花生糖。
“陪本宫下棋,别傻愣着了。”她拍了拍桌案,大喇喇地将二郎腿一翘。
“是是是,奴才来了。”他干脆乖顺地蹲到了她的脚边,棋下着,面颊也被她的辣手蹂躏着,心猿意马间他还屡次扮作小狗或是小奴才蹭她的小腿,再被她忍笑轻轻地踢踹。
慈文在春婵和澜翠的劝说下回了房,春婵、澜翠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着实想不出什么能做的事儿,莫名其妙就开始闲在一旁唠嗑了。
承淇抱着油纸包裹的三只大鸡腿和一袋子糯米糕、驴打滚鬼鬼祟祟地赶到了永寿宫门外,又一鼓作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十妹!”进了殿后,他脱口一声高呼,春婵回转身想阻止都没能来得及,只好亡羊补牢地回应一句:“奴婢给四阿哥请安,公主正在屋内小憩,可能…不太方便,奴婢这就去问一声。”
说罢,她就假装瞧不见澜翠面色显露的一丝惊恐,快步往嬿婉的卧房走,并小心翼翼仅推开一条门缝闪身钻进去。
四哥简直像领着千军万马杀过来了似的,那声“十妹”唤得还真够瘆人的。嬿婉在里头第一时间就将他俩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咂嘴腹诽。
不过倒也还好,幸亏是老熟人而不是外人。以自己与四哥的交情,哪怕他是头一回知晓进忠的事,也绝不会背叛自己随意宣扬到外边去,更何况他还本就心里有几分数。对此她有着十足的信心,所以无论是容状还是心理皆半点都不慌张。
“进忠,你是接着扮寻常的奴才还是与四哥说开?都可以的,随你高兴。”在春婵闯进门之前,她含着笑意摸了摸进忠的脸颊,贴在他耳边低语道。
“嬿婉?这…”不待他反应过来作出回答,春婵就霍然出现在了门口,甚至还面露难色地指着他,径直向嬿婉挤眉弄眼压低嗓音问。自然而然的似击鼓传花一般,嬿婉的目光刚望向春婵一瞬便又投回了他身上,春婵看嬿婉,嬿婉看他,他连个能瞅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