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第三层的门里走出来时，沈书瑶的右半边脸已全是暗青色。黑线从额头劈成两岔，顺着眉骨往下爬，绕过眼角，爬上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萧烬羽走在她身边，机械臂的蓝光暗了大半。左眼的量子时钟还在转，一圈一圈，在灰白色的光里划出轨迹。
秦始皇走在最前面，黑袍上有一道口子，肩侧的伤凝了黑痂。
蒙毅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右手按空刀鞘，拇指压着铜边。
李斯脸色白中带青，嘴唇发紫，手倒不抖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
石生走在最后，腿在抖，眼睛却睁着。
赵高双手藏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右手指节掐得没了血色，走得很慢，但没有掉队。
前方是一扇实体的门。木制，铜钉，门环，门闩。和咸阳宫的一样。
秦始皇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方方正正，长宽各三丈。墙壁是黑的，不是涂黑的，是黑本身。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无限延伸的黑暗。地面半透明，踩上去能看见下面有光在流动，像血管，像河流。
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正中央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铜鼎，和咸阳宫的那只一样。
秦始皇按着剑柄走到桌前，伸手摸鼎壁。铜锈的粗糙感，冰凉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样。
头顶的黑暗深处传来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里进去的。
“第四层。沙盒核心。”
机器的声音，冰冷的，没有感情。
“规则如下。七人中只能有一人直接通过此层，进入第五层。通过者不需战斗，不需付出代价。其余六人必须留在第四层，击退所有守卫，方可开启第二道门。守卫数量：三百。倒计时：三十分钟。倒计时归零时，若守卫未被全灭，第四层将永久封锁。全员意识困于此层，不可退出。”
声音停了。
四面墙壁开始裂开。一扇，两扇，四扇，八扇，十六扇。每一扇门后都亮起了红光。红光里有东西在动。金属摩擦的声音，关节转动的声音，还有不像人类发出的低频嗡鸣。
萧烬羽的义眼蓝光疯狂跳动。“守卫。型号Fx-04，能量核心在胸口。攻击协议：优先级先打最近的。十六扇门，但激活顺序是轮流的。第一波只有最宽的那扇门会开。打掉一定数量后，下一扇门才会激活。我的机械臂能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二。能量炮还能用八次。”
倒计时开始跳动。29分47秒。
七个人站在房间中央。
秦始皇拇指压了压剑格。“只能出去一个人。谁去？”
没有人回答。
李斯往前走了半步，跪下。“陛下，臣以为，该出去的人是您。陛下是真龙天子。臣等死了，大秦还有后来人。陛下若死在这里，大秦就亡了。请陛下出去。”
赵高跟着跪下。“陛下，李大人说得对。大秦不能没有陛下。臣等死在这里是臣等的命。陛下不能死在这里。”
石生蹲在地上抱着头，嘴唇在抖，没有出声。
蒙毅没有跪。他站在秦始皇身后，右手按空刀鞘，面朝那些正在打开的门。
沈书瑶看着秦始皇，没有说话。萧烬羽的义眼蓝光在跳，他在读数据，也没有出声。
秦始皇看了跪在地上的李斯和赵高三秒。
“朕知道了。”
他走到房间中央，面朝所有人。“你们让朕出去，是忠心。朕知道。但朕不会出去。”
他指着那些正在裂开的墙。“朕从邯郸逃出来时，没有丢下过一个人。朕灭六国时，没有让将士们冲在前面，自己在后面等着受降。朕不是懦夫。朕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打。”
沈书瑶的右腕纹章在跳。意识海里，芸娘的声音很小很轻。
“书瑶姐姐，他们都不肯走。陛下也不肯走。时间到了，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芸娘又说：“要不让他们抽签吧。抽到谁，谁出去。”
沈书瑶停了三秒。“陛下。我有一个办法。”
秦始皇转头看她。
“抽签。七个人抽一个出去。抽到谁谁走。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怨谁。”
秦始皇看了她很久。“抽签？朕的将士，用抽签来决定生死？”
沈书瑶没有退让。“不抽签，那就全死在这里。”
秦始皇摇头。“你这个办法不是不可以。但有一个弊端。”
他指向萧烬羽。“抽到萧国师怎么办？他能打，他能读数据，他能找控制台。他走了，剩下的人谁指挥战斗？”
他又指向沈书瑶。“抽到神女怎么办？她的纹章能干扰守卫。她走了，剩下的人怎么打？”
他的手放下来。“他们两个不能走。必须留下。”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蒙毅不能走，他是武将，最能打的。他自己不能走，他走了军心就散了。
剩下三个。李斯，赵高，石生。
“如果只在你们三个里面抽呢？”秦始皇看着他们，“抽到谁谁出去。这个方法行不行？”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三个人的心里翻着不一样的东西。
赵高的袖口微微颤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右手在袖子里松开了握了许久的暗晶体。抽签，三个人里面抽一个，三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想死在这里。他不是怕死，他是不甘心。他算计了一辈子，爬到中车府令，离那个位置只差几步。如果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能出去，活着就有机会翻盘。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耳朵却竖着。三个人里面抽一个。丞相，中车府令，方士。他竟然被归到了方士那一档。他用了半辈子从上蔡小吏爬到大秦丞相。现在在陛下眼里，他和一个只会炼丹的方士是一样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石生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在抖。三个人，李斯，赵高，他。他没想到自己能和丞相、中车府令站在一起。如果抽签，他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抽到了，他就能活着出去。抽不到，他留下来，和陛下一起打。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秦始皇看着他们三秒。
“不行。”
赵高眼睛眨了一下。李斯头抬了起来。石生耳朵竖着。
“抽签，是听天由命。朕的将士，不听天由命。”秦始皇往前走了一步，“朕来选。”
赵高的心沉下去。李斯抬起头看着秦始皇。石生蹲在地上没有动。
秦始皇的目光扫过三人。李斯，赵高，石生。
“朕选石生。”
石生的头抬了起来。脸是湿的，不是泪，是汗。腿软了，撑着地面没让自己倒下去。
“陛下——”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不再贴地。他看着地面，脸色变了。他知道了。在陛下眼里，他连被选的资格都没有。陛下没有选他，也没有选赵高。陛下选了那个最没用的。因为他李斯还有点用。但这点用，只够他留下来送死。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了一下。
赵高跪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右手在袖子里重新握紧了暗晶体。他知道了。陛下没有选他。不是因为不想让他出去，是因为出去了也没用。他是废物，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留下来当肉盾。
石生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背挺直了。
“陛下。在下无用，帮不上忙。我知道，七个人里面，我是最没用的一个。”
秦始皇看着他，没有出声。
石生抹了一把脸。“但我先出去，进到第五关，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能不能帮上忙。我不会白出去的。”
秦始皇看了他三秒。“去吧。”
石生转身走向那扇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他没有看秦始皇，他看沈书瑶。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他点了点头，推开门。
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泪痕。门关上了。
秦始皇看着那扇门关上的方向，停了一息。他的拇指压了压剑格，又放下来。他没有出声，但蒙毅看见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
倒计时在跳动。已经从29分47秒跳到了25分11秒。
秦始皇拔剑。“列阵。”
蒙毅站到他身侧，右手按空刀鞘。
沈书瑶站在蒙毅右边，右腕纹章在跳。
萧烬羽站在沈书瑶右边，机械臂蓝光亮起。
李斯站起来。他没有去捡金属碎片。他站在原地，看着四面正在涌出守卫的墙，看了三秒。他的眼睛扫过十六扇门，数了每一扇的宽度和间距。最宽的那扇在正前方，宽三尺三寸。两侧的窄一些，两尺五寸。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上画。半透明的地面，指尖划过，留下一条条光痕。
“陛下。臣有一个想法。蒙将军站这里，堵住最宽的那扇门。萧国师站这里，铁臂射程十丈，能覆盖门的两侧。神女站这里，她的纹章频率和守卫的感应器同频，可以暂时致盲它们。”
他画了一个半圆，更像一个口袋。把守卫的出口画成一条线，把三个战斗位置标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秦始皇身侧。
“臣站陛下旁边，看全局。赵大人站臣旁边，盯死角。我们两个不打，我们看。”
秦始皇看着地面上的光痕，看了三秒。收了剑。“按李斯的阵型。”
蒙毅第一个动。他走到李斯画的点，面朝最宽的那扇门。右手按空刀鞘，左手垂在身侧。
沈书瑶走到蒙毅右边，右腕纹章的光从金色变成刺目的白。
萧烬羽走到沈书瑶右边，机械臂蓝光全功率亮起。电弧在手指间跳跃。
李斯退到最后一排，站在秦始皇身侧。
赵高站在原地没有动。李斯画的阵型里没有他的位置。
李斯看了他一眼。“赵大人，你站这里。你眼睛好。你看哪边撑不住了，喊。”
赵高走过去，站到李斯旁边。袖中握着暗晶体，红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萧烬羽看了那暗晶体一眼。“赵大人，你手里那块晶体存储了高密度能量。别乱用。”
赵高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他在想，等蒙毅撑不住的时候，他必须用。他不知道怎么用，但他必须用。
六个人，面朝十六扇门。但红光只从最宽的那一扇涌出来。
萧烬羽的义眼蓝光跳了一下。“第一波，机械狗。速度快，只会直线冲锋。弱点在头部。神女的纹章干扰可以致盲它们三息。”
沈书瑶抬起右腕。纹章的光在跳。她的心跳和纹章同步，每跳一次，光就亮一分。
红光越来越亮。第一只守卫从最宽的门里走出来。
狼形。四条腿，银白色金属身体，光翼从背部展开，薄如蝉翼，边缘是刀刃。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嘴里不是牙齿，是旋转的刀刃，三片，高速旋转，发出嗡嗡声。
蒙毅没有回头。“护陛下。”
萧烬羽的机械臂蓝光瞄准了那只机械狗。“第一只，能量炮一次。”
赵高站在后排，握着暗晶体。他在算。等蒙毅撑不住的时候，他必须用。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机械狗弹射而出。
四爪抠进地面，划出四道刺眼火星。背部刃翼绷成利刃，三片旋齿嗡鸣着撕碎空气，腥红眼瞳死死锁住最前排的蒙毅。
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
蒙毅没退半步。右手仍虚按空刀鞘，左手悄无声息抬至腰侧。
萧烬羽掌心蓝光凝到极致。沈书瑶腕间纹章白光暴涨，额心的黑线又往下窜了一截。
赵高指节突然收紧。暗晶体烫得灼手，红黑光芒不受控制地从袖中溢出来。
锋刃距蒙毅咽喉，只剩半尺。
倒计时跳至23分44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