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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长征(四十六)十送红军

红军进驻巴中的第二天,天色阴沉下来,远处米仓山的方向乌云压顶,山风裹着潮气灌进城里,眼看要落一场大雨。

周亦云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和战士,曾中声从外面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手里捏着几张纸。、

“老周,群众会的通知已经贴出去了,今天下午十字街口。另外,打散的归队人员目前有一百三十七个人,说是打散的,负伤的要求归队”

周亦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伤病员多少?”

“十多个,其中有十来个是重伤,很多都是四方面军走的时候留下的。”

周亦云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递回去给曾中声说道:“下午群众会之后,老曾,这样也不是个事,下午你召集各部主官开个会,有几件事要统一口径。”

曾中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街口那几家红属上午又来了,说不让咱们走,要在城门口跪着拦。有个大娘带了三个孙子孙女来,说要交给咱们带走,说她老了走不动,孩子不能留给还乡团。”

周亦云看了他一眼:“你回了没有?”

“我说下午开会统一说,没敢答应什么。”

“这就对了。”周亦云重新看向院子外——街上的人影比前两天多了好几倍,有来报名参军的年轻人,有来打听红军动向的老人,也有拖家带口站在街边、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的普通百姓。那眼神他见过,在鄂豫皖、在鄂豫陕、在每一个红军要离开的地方——那是把命都托付出去之前的沉默。

下午的群众会,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十字街口临时搭了个台子,红旗在风中湿漉漉地卷着。台下站满了人,比红军进城那天还多——不光巴中城里的,还有从通江、南江连夜赶来的,有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裤腿上沾满了泥。

周亦云走到台前,雨点子打在脸上,他没有撑伞。

“父老乡亲们,我今天要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安静了。

“红军回来了,你们高兴,我们知道。这两天你们送粮、送鞋、送孩子来参军,我们感激,记在心里。但是今天我要跟你们讲一个事实——我们红八军团不会在巴中长期驻扎。三五天之内,我们要继续向北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喊怎么又要走,有人已经开始哭了,一个老大爷从人群里挤到前面,声音颤抖地对着台上喊:同志!你们不能走啊!你们一走,还乡团,国民党的人回来,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吗?

周亦云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大爷说得对。我们一走,川军回来,还乡团回来,帮过红军的人确实会遭到报复。这件事我们比谁都清楚。但是——”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如果大部队全部留下来,敌人重兵合围过来,这个仗打不赢,不光是部队没了,整个巴中都会被烧成白地。大部队要走,是因为只有大部队走了,才能把敌人引开,才能去更大的地方打开局面。留下来等死,那是对你们不负责任。”

雨下大了,台下没有人躲,也没有人走。

周亦云接着说:“我们不是拍屁股就走。这几天我们会做几件事。”

“第一,县政府的粮仓会全部打开,所有粮食分给老百姓。你们拿到粮食,藏好,省着吃,至少要熬过这几个月。藏粮食的法子,等会儿各家各户派个主事的人来,有人专门教你们。”

“第二,白军回来反攻倒算。你们不要硬顶,硬顶是要吃亏的。要学会应付,敌人来了,问谁分了红军的粮,你们就说保长逼着领的,不领要挨打谁家有人跟红军走了,就说自家管不住自家娃,跑出去就没回来。记住一句话:人在,地就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活到我们回来,就是胜利。”

“第三,家里的年轻人,实在想跟红军走的,可以报名。但是我们要给大伙说清楚,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很远,要翻雪山、过草地,随时可能打仗,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想清楚了,不怕死的,红军欢迎。留下不走的,好好种地、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那也是革命。”

台下的哭声没有停,但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攥着手里的空口袋发呆,有人搀扶着身边的老人,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沉默。

那个带三个孙子孙女来的大娘从人群里挤上来,雨水把她的白发贴在脸上。她一把抓住周亦云的手,声音嘶哑:“同志,我不走,我老了走不动。但我的孙儿你带走,留在这儿也是死,跟着红军走说不定还能活一条命!”

周亦云蹲下来,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大娘,我们马上要走很长的路,没有粮食、没有药,孩子们跟着我们,翻不过雪山。你忍心让他们死在路上?”

大娘愣住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周亦云接着说道,“大娘,听我的,孙子孙女你留着,我们会给你留够粮食,等我们打回来了,你带着孙子好好接我们,行不行?”

大娘哆嗦着点了点头,群众会散了之后,雨没有停。

同一时间当天下午,祠堂院子里排起了两列长队。

左边一列是归队人员登记,右边一列是报名参军的年轻人。队伍安静,没有人吵闹,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郑重的、压得很沉的认真。

政治部的同志坐在归队登记桌前,一个一个核对身份。排到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疤。

“姓名。”

“刘德胜。”

“原属哪支部队?

红三十军八十八师二六四团三营九连,排长。旺苍坝战斗负伤掉队,在老乡家养了四个月。

赵明远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他:“你的部队已经跟主力走了,不在巴中。你现在归队,只能编入红八军团,你愿意吗?”

刘德胜点头:“穿一样的军装,打一样的敌人,哪支部队不是红军?”

政治部的同志在本子上记下名字,指了指左边:“去那边报到,领装备。”

刘德胜刚要走,政治部的同志叫住他:“你伤还没好全,能走远路吗?”

“能。刘德胜晃了晃那条伤臂,“走走就开了,不碍事。”

政治部的同志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队伍后面,一个戴着旧八角帽的老战士慢慢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没有报名字,先把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某连队的收条,写着“该同志因伤病离队休养”。

政治部的同志抬头看了看他:老同志,你什么情况?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语气闷闷的:“我就是来看看部队。四个月前伤得重,当地老乡救了我一命,我……我在这儿养好了,也成了个家。今天来,就是想把枪还了。”他从背后解下一支老套筒,轻轻放在桌上,枪管擦得锃亮。

政治部的同志看了看那支枪,又看了看那个老兵。他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那人面前,低声说:“你想归队吗?”

老兵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很吵,但他那边像是被什么隔绝了,最后他摇了摇头:“不归了。我那个家……媳妇有了身孕,我走不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他拿出一张表,填了“自愿离队”,让老兵签了字。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银元,塞进老兵手里:“拿着,是给孩子的。”

老兵攥着银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首长”,把破旧的八角帽摘下来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红旗飘扬,人来人往,年轻的战士在排队领枪。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低着头出了门。

大会完毕之后周亦云回到祠堂,军装湿透了,他脱下来拧水,曾中声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群众会效果怎么样?”曾中声问。

“谈不上好,但该说的话说了。老百姓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接受。周亦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皱眉,归队人员那边,你安排得怎么样?”

曾中声坐下来,翻开本子给周亦云说道:“今天下午我主持开了个小会,把原则讲了,归队人员核实身份,能走的编入连队;重伤员就地安置,分发银元和药品,留联系暗号。有个问题比较棘手”

周亦云回复道:“老曾什么问题说。”

“有十几个战士,四个月前打散之后在当地娶了媳妇安了家,现在不愿意再走了。他们找到政治部,说要把枪交了、办离队手续。”

周亦云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办的?”

“照规矩办。收缴武器,做思想教育,叮嘱保密,不强迫归队。其中有三个是骨干班长,我找他们单独谈了——跟他们说,留下可以,但要记住自己是谁,将来敌人来了要保护乡亲,不能当叛徒。他们都点了头。

“那就行。”周亦云把空碗放回桌上,“咱们不能把所有愿意留下的人都带走,也不能把所有想归队的人都收下。红军不是靠蛮干打仗的,靠的是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

曾中声合上本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祠堂外雨声如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周亦云先开了口:“明天下午,派一个参谋去城西,把所有的子弹、药品、银元留下三成给地下工作同志。”

曾中声回复道:“知道了。那群众那边……”

“明天上午再开一次小型会,不多说,就让政治部的同志挨家挨户走一遍,把各家各户的困难记下来,能解决一件是一件。临走之前,让老百姓感觉到咱们不是甩手就走,是实在没有办法。”

雨夜里,巴中城静静卧在山脚下。街上的门板大多已经关了,但灯还亮着——很多人家今晚睡不着。

城南祠堂门口,一个小战士蹲在屋檐下擦枪。旁边的老炊事员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雨幕发呆。

“老张,你说咱们走了之后,那些老百姓可咋整?”

老炊事员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闷声说:“咋整?拼了命也得活下去呗。红军走了,他们还得活,还得等着咱们回来。当年在鄂豫皖不也这样,走了又打回来,走了又打回来。革命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巴中县祠堂里的长条桌两侧,此刻坐满了人。各师主官、政治部主任、供给部长和军团医院负责人陆续落座,有人带了笔记本,有人把帽子放在桌角。院子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比昨天更密,透过院墙渗进来。

周亦云把电报放回桌面,没有再看第二遍:“中央来电,敌军正在调集兵力合围巴中,要求我们迅速跳出包围圈,往西向北,向甘肃方向挺进。”他转向曾中声对着他说道:“老曾,天黑之前,部队要收拢完毕,按预定序列准备分批出发。”

曾中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周亦云还有话没说完。周亦云随后转向政治部的同志:“但在走之前,有两件事必须处理好——老百姓,还有归队的同志。你们政治部说说,群众这两天什么反应?”

政治部的同志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有些干涩:“昨天一天,各连队驻地门口聚集了超过两千人的群众。主要诉求分两类——第一,希望红军留下来不走;第二,要跟着红军走,老少都有。最远的从通江、南江赶了百十里路过来,就为了见红军一面。今天早上人更多了,有的已经到了城外。”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周亦云没有说话,等那段话在空气中完全落稳:“不能让他们围着。但也不能让他们以为咱们要留下来——那是在害他们。你们政治部组织人手,分头跟群众谈话,话要往透了说,不哄不骗,把局势讲明白,把后路安排好。”政治部主任低头记录完毕,合上本子,没有立即站起来,像是在确认记录的内容是否完整,然后说:“我等下就组织人手,分头入户谈话。”

周亦云转向曾中声:“老曾,归队人员的情况呢?”曾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没有急着念,先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边角:“目前登记归队的有五百一十三人。能直接编入作战序列的,三百八十人左右,都是轻伤或痊愈的。剩下的一百多人里,有三十多个重伤号,有四十多个是地方打散后找不到部队的零散人员,还有二十来个是在当地安了家,不愿意再走的。”

他把名单推回桌面中央:“重伤号不能带走,就地安置。不愿意走的,收缴武器,一定做思想工作,特别墅保密工作。三十多个重伤号——下午之前安排好安置点,交足药品和银元,对接好当地可靠群众,留下联络方式和归队暗号。四十多个找不到部队的,核实身份后编入补充连,分配进各作战序列。如果还有不愿意跟着部队走的,同样做思想工作,收缴武器,登记备案后遣散,叮嘱保密。部队走之前必须办完。”他说完后没有补充,把那张名单放回口袋里。政治部祠堂里在收到指令后已经开始安排人手,准备分头与群众进行谈话,将需要安置的伤员和归队人员分别落实到具体的人员和地点。

当天上午,政治部的干部们开始在城内和城外分头行动,在几个聚集点搭建了临时的谈话区域,以小组为单位与群众分别交谈。谈话内容直白清晰,不回避撤退的事实,明确说明部队即将转移,无法在当地长期驻扎,同时提供了可以采取的保护措施和联络途径。

一名干部蹲在街边,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在一张纸上画出大致地图,解释部队的转移方向和敌军可能到来的路线,说明留下的群众在这段时间内可以采取的行动。谈话结束后,部分群众陆续散去,一些人仍留在原地交谈,有几个人在离开前询问了联系方式,记录在本子后离开。另一些询问了去向后,表示理解,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还有一些人在谈话期间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听完后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在城门口,一位背着包袱的老人正在询问部队的出发时间,他准备跟着一起走。登记员正在逐一核查报名者的情况,筛选符合条件的申请者,向不符合随军条件的人发放银元和干粮,并指明附近的村庄和可能的路线,使他们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仍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干部都给这些指明了一条路那就是去鄂豫陕。

夜里十一点,周亦云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在一张纸上慢慢写着什么——是留给巴中地下工作同志的密信,字写得极密、极小,夹在几页普通的政治宣传单里。信上写了三件事,紧急情况下的撤退路线,接头暗号,以及一句话,人比政权重要,保人第一,如果实在不能坚持向鄂豫陕边区撤退。

凌晨两点红八军团各部按计划从不同方向撤出城区,没有号声、没有口令,只有压低了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咳嗽。各营连在城外指定地点汇合,清点人数,然后向北之后立马向西行动。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群众送行,是政治部在晚上挨家挨户打了招呼:明天早上不用送,别惊动保长的眼线,各自保重。 但街边的窗缝里、门板的缝隙后,还是有许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队伍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低了声音的抽泣,和几只摸黑塞进战士口袋里的煮鸡蛋。

周亦云站在城北一片高地上,看着夜色中巴中城的轮廓。三天前他们从山里走出来,三天后的凌晨,他们又走进山里。

曾中声从后面赶上来对着周亦云说道:“老曾,地下工作的同志已经到位了,各村秘密农会的关系也交接了。粮食和武器都按计划留下。”

“群众呢?没有惊动吧?”

“没有。我让各连队挨家挨户的门缝里塞了纸条。”

周亦云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巴中的方向,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

天亮的时候,巴中城大多数的街坊陆续打开门。街上空空荡荡,那些熟悉的灰布军装已经不见了。但每个红属家庭的窗台上都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银元、几包草药,和一张手写的纸条:藏好,活到我们回来。

东街口卖豆腐的王老汉天没亮就起来推磨了。群众会上周亦云说粮食藏好不要露白,他连夜把分到的谷子搬进了地窖,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和破棉絮。今早他照常推磨做豆腐,磨盘转着转着,他的眼泪就掉进豆浆里了。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早晨——他推开门,满街的灰军装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一个小战士掰了半块饼给他孙女。才三天,人又走了。

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王老汉抹了一把脸,继续推。

天慢慢亮了。

城南的张家药铺今天开门比往常晚了一刻钟。老张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包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是红军卫生员昨天送来的,说留着给红属家里用。他盯着那包药发了半天呆,然后用布仔细裹好,塞进了柜台底层的暗格里。

有人敲了敲门板。老张抬头一看,是隔壁街的李婶,四十来岁,丈夫三年前跟红四方面军走了,再没回来。李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神情恍惚地问了一句:老张,听说……红军走了?

老张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