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柳家老祖,柳玄冥话音落地,整个柳家废墟上空骤然昏暗。
不是天色变化,而是无数细密如发的碧绿丝线凭空浮现,交织成网,笼罩天穹。
丝线蠕动,如活物呼吸,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腐朽与死寂气息。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仿佛置身深海。
这便是其领域,千相幽冥界。
食祟生丹,解仙便有领域。
而在食祟沉淀千百载的修道之人,也能拥有领域。
领域之内,一切皆被扭曲。
地面软化如沼泽,冒出汩汩黑水,黑水中浮沉着无数惨白人脸,无声开合。
四周景物模糊变形,廊柱扭曲成挣扎人形,假山化作堆叠尸骸。
柳玄冥佝偻的身躯在领域中缓缓挺直。
他脸上树皮般的褶皱舒展开,皮肤变得光滑,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灰败。
幽绿眼眸光芒大盛,身形拔高,枯瘦的手掌伸出,指甲暴涨尺余,乌黑锋利。
“李家余孽。”柳玄冥声音不再干涩,“能灭你李家全门,便不怕你一个黄口小儿。”
他抬手,五指虚抓。
领域内,那些黑水中浮沉的人脸齐齐转向李镇,空洞的眼眶里亮起绿火。
无数道半透明的、扭曲的怨魂从黑水中升起,发出凄厉尖啸,铺天盖地扑向李镇。
每一道怨魂都带着刺骨阴寒与侵蚀生机的污秽之力。
与此同时,柳玄冥身形一晃,竟分出三道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影,分站三角,将李镇围在中心。
四道身影同时张口,喷出四道色泽不同的烟霞。
一道猩红如血,腥臭扑鼻。
一道幽蓝如磷,冰寒刺骨。
一道惨白如骨灰,触之即腐。
一道漆黑如墨,吞噬万物。
四色烟霞交织,化作一条斑斓巨蟒,鳞甲分明,獠牙外露,裹挟着怨魂浪潮,一口噬向李镇!
食祟仙全力出手,威势果然远非断江可比。
远处观战的粗眉方等人,即便在领域边缘,也觉气血凝滞,神魂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阿饼更是脸色发白,若非阿良死死拉住,几乎要瘫坐在地。
崔心雨长剑嗡鸣,护体剑气自主激发,却依旧感到沉重压力。
李镇立于领域中心,衣袍被怨魂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向那扑来的斑斓巨蟒与漫天怨魂,眼中第一次闪过凝重,但并无惧色。
他没有展开领域。
因为他没有。
但他有别的。
“镇。”
李镇口中吐出一字。
李家五兆要术最后一术。
仙言诀。
只是一个字。
便是言出法随的本事,只是这法的高低,与道行挂钩。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与苍凉。
随着这个字出口,他周身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光晕。
光晕流转,隐约有古朴纹路沉浮,仿佛某种尘封已久的印记被唤醒。
那些扑到近前的怨魂,触及这层灰白光晕,如同雪遇烈阳,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嚎,身躯迅速淡化、消融。
污秽阴寒之力被隔绝在外,无法侵蚀分毫。
斑斓巨蟒已至头顶,獠牙滴落毒涎,腥风扑面。
李镇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右拳握紧,臂上肌肉如钢丝绞缠,青筋隐现。
拳面之上,灰白光晕凝聚,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甲胄。
一拳,向上轰出。
朴实无华。
却带着一种破开一切虚妄,粉碎所有阻碍的决绝意志。
拳风过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拳锋与巨蟒下颚撞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革撕裂的闷响。
斑斓巨蟒狰狞的头颅,从下颚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瞬间遍布整个蟒身。
下一刻,巨蟒轰然炸开!
四色烟霞溃散,重新化作道道流萤,却被拳风余波一扫,尽数湮灭。
柳玄冥四道身影同时微震,眼中绿火摇曳。
“李家要术?”他声音带着一丝讶异,“李家要术孤本已烧,你何来的本事去学!”
四道身影同时抬手结印。
领域之内,景象再变。
地面黑水沸腾,升起十二根粗大无比的漆黑骨柱。
骨柱上刻满扭曲符文,顶端各嵌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人面,发出杂乱痛苦的呻吟。
“十二柱锁仙阵!”
柳玄冥厉喝。
十二根骨柱嗡鸣震动,顶端心脏跳动加剧,喷涌出粘稠血光。
血光交织,化作十二条血色锁链,哗啦啦射向李镇,速度快如闪电,锁链前端尖锐如矛。
锁链未至,一股禁锢神魂、封锁生机的诡异力量已先降临。
李镇周身灰白光晕剧烈波动,仿佛受到无形挤压。
与此同时,柳玄冥四道身影齐齐张口,喷出四颗拳头大小、碧光莹莹的珠子。
珠子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浓郁的木行生气,却又带着一股极致的阴毒。
“腐神珠!”
四颗珠子成品字形射向李镇,轨迹刁钻,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珠子所过之处,连领域内的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白烟。
锁链禁锢,毒珠袭杀。
食祟仙杀招连环,毫不留情。
李镇眼神锐利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内仿佛有风雷涌动。
这次,他并不打算动用镇仙碑。
双门道断江,并不比食祟差矣。
李镇双手抬起,左手掐诀,右手握拳,铁把式气血催动到极致。
左手印诀向前虚按。
掌心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凝实光盾,挡在身前。
光盾之上,隐约有古老山川虚影浮现,厚重巍峨,这便是生气化作法相。
右手握拳,则泛起暗金光泽,皮肤之下仿佛有熔岩流动。
他身形不退反进,迎着血色锁链与腐神珠,悍然冲上!
第一条锁链刺到,尖端狠狠扎在灰白光盾之上。
那盾牌剧震,山川虚影晃动,但未曾破裂。
李镇右拳已至,砸在锁链中段。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血色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处血光溃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第二条、第三条锁链接踵而至。
李镇拳出如风,或砸或崩或缠,拳锋所至,锁链寸断!
转瞬间,十二条锁链尽碎。
四颗腐神珠已至面门。
李镇张口,一声长啸。
啸声如龙吟,混着磅礴气血与镇仙印记之力,轰然爆发!
当初吴小葵传授的一招绝技,到了食祟仙级别的缠斗,也能用得上。
四颗碧绿珠子被音波正面冲击,表面光华剧烈闪烁,速度骤减。
李镇双拳齐出,快如闪电,连击四拳!
砰砰砰砰!
四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四颗腐神珠被拳锋击中,碧光炸裂,毒气四溢,却被后续音波与拳风一卷,倒卷而回,反噬向柳玄冥四道身影。
柳玄冥脸色微变,四道身影同时挥袖,袖中涌出碧绿霞光,将反噬的毒气震散。
但他眼中终于露出惊色。
这小辈,竟真能以断江修为,硬撼他的食祟领域与杀招!
“好!好一个李家余孽!”柳玄冥怒极反笑,“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不再留手。
四道身影骤然合而为一。
合体后的柳玄冥,身形膨胀至丈余高,皮肤彻底化为树皮般的灰褐色,四肢关节处长出狰狞木刺。
头顶生出两根弯曲骨角,背后伸出六条由无数细密根须组成的触手,触手末端裂开,露出森白利齿。
这才是他食祟仙法相的真身。
“万相吞天!”
柳玄冥张开巨口,口中没有舌头,而是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
领域内,那些残存的怨魂、破碎的锁链血光、甚至地面黑水、扭曲的建筑碎片,都被这股吸力拉扯,纷纷投入那漆黑漩涡之中。
李镇只觉周身气血、生机、乃至神魂,都开始不稳,要被强行抽离吞噬!
他双脚深深陷入软化地面,衣衫猎猎,灰白光晕明灭不定。
这是食祟仙的吞噬神通,远超断江境的汲取。
危急关头,李镇眼中狠色一闪。
他不再纯粹防御。
右手食指中指再次并拢,指尖灰芒凝聚。
“点命灯……破妄!”
他一指点向自己的眉心!
不是自杀。
而是以身为灯,点燃最本源的精气神!
嗡!
李镇周身气势骤然拔高!
灰白光晕化作燃烧的白色火焰,将他整个人包裹。
火焰之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不真实,却散发出一种焚尽万物、照破虚妄的炽烈气息。
那吞噬吸力触及白色火焰,如同碰到克星,发出嗤嗤声响,被焚烧消融。
李镇抬头,看向柳玄冥那狰狞巨口中的漆黑漩涡。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而后缓缓握拳。
白色火焰随之收敛,尽数汇入拳中。
拳面之上,白光炽烈如小太阳,其中暗金纹路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双门道,自古以来,门道之间毫无干涉。
可所有人都曾忽略,这李镇像是一个修行天才。
他竟能将两家的法,奇妙地合并在一起。
“这一拳,”李镇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还你柳家二十八年前,欠李家的债。”
他一步踏出。
脚下领域地面轰然塌陷。
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柳玄冥!
拳出。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白色拳印,撕裂粘稠领域,洞穿沿途一切阻隔,印向柳玄冥胸口。
柳玄冥眼中绿火狂跳,感受到致命威胁。
他狂吼,六条根须触手疯狂舞动,交织成厚厚屏障挡在身前。
同时巨口漩涡转速加快,喷出一股粘稠如胶的碧绿毒液,迎向拳印。
拳印与毒液碰撞。
毒液瞬间蒸发。
拳印去势不减,轰在根须屏障上。
根须寸寸断裂,炸成漫天木屑。
拳印最终,结结实实印在柳玄冥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柳玄冥庞大的法相真身猛地一僵。
胸口被拳印击中之处,白色火焰骤然爆发,瞬间蔓延全身!
“不!!!”
柳玄冥发出凄厉不甘的咆哮。
白色火焰并非凡火,而是燃烧了李镇部分本源,融合了镇仙破邪之力与铁把式至阳气血的焚魂之火!
食祟仙强大的生机与魂力,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焰越烧越旺。
柳玄冥法相真身在火焰中扭曲、崩塌、瓦解。
他试图挣脱,试图扑灭火焰,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那火焰如附骨之疽,焚烧血肉,焚烧骨骼,最终……焚烧神魂!
几个呼吸后。
火焰渐熄。
柳玄冥站立之处,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微风拂过,灰烬飘散。
千相柳家食祟仙老祖,柳玄冥,神魂俱灭。
领域随之崩塌。
碧绿丝线消散,黑水退去,扭曲景象恢复正常。
夜空重现。
月光清冷,照在满目疮痍的柳家废墟上。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柳家幸存者,包括奄奄一息的柳元宗,都呆呆看着老祖陨落之处,面容扭曲,眼中尽是绝望与难以置信。
老祖……死了?
被一个李家余孽……正面击杀?
柳元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二十八年……仅仅二十八年!一个李家遗孤,竟已成长到能斩杀食祟仙的地步!
他猛地看向同样吓傻的柳文星,用尽力气嘶声低吼:“七门唇亡齿寒!此子已成气候!快走!去求援其他六门!”
柳文星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就要往废墟外逃。
李镇目光扫过。
并指如剑,隔空一划。
一道凝练气劲掠过。
柳文星身形顿住,低头,看见自己身体从中裂开,分成两半,内脏哗啦流出。
他张了张嘴,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噗通倒地。
李镇一步迈出,已至柳元宗身前,探手扣住其脖颈,将他如同小鸡般提起。
“我的耐心有限。”李镇声音冰冷,传遍废墟,“柳家曾在盘州,掳走一妇人,及其鼠身人首的女儿。交出二人,换你们世子性命。”
他看向那些幸存的长老、子弟。
众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一名辈分较高的长老颤巍巍道:“那……那妇人……就在府中……我们这就去带……”
片刻后,两名柳家子弟搀扶着一个妇人从废墟深处走来。
妇人四十许年纪,穿着绸缎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插着银簪。
面容依稀能见往日风韵,但两鬓已生白发,眼角皱纹深刻,眼神有些呆滞茫然。
正是粗眉方之妻,方婶子。
粗眉方浑身剧震,猛地冲出,一把抱住妇人,声音哽咽:“孩她娘!!你……你受苦了!”
方婶子愣愣看着粗眉方,许久,眼中才渐渐有了焦距,泪水涌出,颤声道:“当……当家的?是你?你还活着?”
“活着!活着!”粗眉方老泪纵横,紧紧抱着妻子,又急声问,“小荷呢?咱们女儿小荷呢?她在哪儿?”
方婶子闻言,眼神一暗,苦涩道:
“柳家将我们带回来后……起初是要拿我们做法事材料……可后来……后来天上白玉京来了几位仙家,看中了小荷的‘鼠相人身’,说是什么罕见炉鼎……便将她带走了……我……我拼死阻拦,被打伤关了起来……柳家人因我被仙家提过一句,倒也不敢太过苛待,吃穿用度……还算周全……”
粗眉方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白玉京仙家?炉鼎?
他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三个白玉京散仙的做派,心中寒意更盛。
天上的神仙,绝非善类!小荷落到他们手中……
“方婶子已经接回来了,”粗眉方强忍心中焦虑与愤怒,转头对李镇道,“镇娃子,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李镇却未松手。
他目光落在方婶子脸上,眼神锐利如刀。
忽然,他左手抬起,并指成剑,一道凝练的灰白气劲破空而出,直斩方婶子脖颈!
“镇娃子!你做什么!”粗眉方目眦欲裂,下意识想挡,但那气劲太快!
方婶子脸上瞬间露出极致的惊惧,原本呆滞的眼神变得狠厉狡黠,身形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在脸上一抹!
气劲掠过。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但那头颅在空中翻滚,面皮竟自行脱落,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男人的脸!
苍白,阴柔,眼角有一颗黑痣。
正是当初在盘州带走小荷和方婶子的那名柳家核心弟子!
无头尸身摇晃倒地。
粗眉方呆立当场,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脸,又看看那无头尸体,浑身颤抖,怒火冲天!
“柳!家!”他嘶声怒吼,扑上去对着那尸体疯狂踢踹。
李镇面无表情,扣着柳元宗脖颈的手微微用力。
咔嚓。
柳元宗一条手臂被生生撕下!
鲜血泉涌。
柳元宗发出凄厉惨叫。
李镇随手将断臂丢开,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划过柳元宗双腿。
腿筋尽断,骨骼碎裂。
柳元宗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李镇将他丢在地上,踩住其胸口,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柳家幸存者。
“不交人,”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柳家,便绝后。”
满场死寂。
只有粗眉方粗重的喘息,和柳元宗微弱的呻吟。
崔心雨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阿良四人屏住呼吸,看着场中那道黑衫身影,眼中充满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位刚刚相认的阿兄,早已不是盘州妖窟里那个还会与他们并肩作战、略有青涩的李镇。
他是能以断江逆伐食祟、杀伐决断、心如寒铁的……
天下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