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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李镇的身影穿过盛京城空旷的长街,衣袂带风,快如鬼魅。

在一条僻静巷口折转方向,朝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客栈掠去。

片刻后,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灯火昏暗,粗眉方正陪方婶子说话,万马千军靠在墙角假寐,一同跟着回来的,还有阿良四人。

崔心雨独自站在窗前,握剑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同时转头。

崔心雨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镇身上,微微一凝。

他的脸色很差。

不是厮杀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在眼底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

“张家家主已死,可张家主母启动了一道符箓阵法。”李镇没有寒暄,声音平直,“三日内,阵法汲取中州地脉与生灵气血,凝成血符,供通天台血祭。”

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什么阵法?”粗眉方急问,“符水门道还有这般恶毒之法?!”

李镇简短复述了张吕氏的话,地脉勾连,三千三百六十五处隐符节点,阵眼虚无。

“那疯婆子说,三日后中州会变成死地。”阿良声音发紧,“大兄,她是不是在诈我们?”

“阵法是真的。”李镇摇头,“我试过杀她,诰命灯与地脉相连,攻击主持者只会加速阵法运转。”

屋内死寂。

万马和千军从墙角站起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方婶子攥紧粗眉方的手腕。

“三日……”粗眉方喃喃。

“我……我们家族之中,有精通地脉之术之人。”

一道声音,在窗棂前响起。

李镇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崔心雨脸上。

“当真如此?”

崔心雨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着李镇,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看穿一切。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对……”

“我需要中州地脉全图,标注所有可能设有符箓的节点。”李镇说。

崔心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灯火映在她脸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李兄。”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有话要说。”

李镇看着她。

崔心雨深吸一口气。

“我,我其实也不是参州大族出身。”她一字一句,“我姓崔,盛京崔氏。”

铁把式崔家。

七门之一。

阿良腾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出刺耳声响。

阿井、阿景跟着起身,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凶狠。阿饼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涌出难以置信与愤怒。

“你是七门的人?”阿良声音陡然拔高,“一路上排挤我们,处处提防,原来你才是贼喊捉贼!”

“大兄!”阿井转向李镇,声音急切,“她是崔家的人!当初围攻李家的七门之一!”

“杀了她!”阿景咬牙,“大兄,不能留!”

阿饼嘴唇发抖,看着崔心雨,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粗眉方也愣住了,万马千军更是错愕。

崔心雨站在原地,没有辩解,也没有后退。

她的剑还挂在腰间,手没有按上剑柄。

她只是看着李镇,等待他的反应。

李镇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崔心雨,目光像冬夜的潭水,不见底。

“当初追杀你的,是崔家人。”他开口。

“是。”崔心雨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世兄的人。他忌惮我,怕我分走先祖的要术,一直想除掉我。我逃出盛京,一路逃难,辗转去了盘州,在那里遇到你。”

她顿了顿。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每一句,除了出身,都是真的。”

阿良冷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是崔家人,这就是最大的骗局!”

崔心雨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李镇。

“李兄,我知道你恨七门。柳家满门被屠,张家家主伏诛,我都看在眼里。二十八年前那场浩劫,崔家……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参与。”

她垂下眼帘。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等我长大,开始习武,开始知道家族的一些旧事,我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沉默,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自己去查,查到一些……零碎的记录。”

她抬起头。

“当年提及李家之事的,极其隐晦……不过我知道有些崔家人死在那一战,有的这些年陆续过世。我不知他们,是不是也参与围杀李家……”

“但活着的,还有。”

她看着李镇,声音很低。

“李兄,我不求你放过他们。如果他们手上沾了李家人的血,该偿命,我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

“可是崔家不止有他们。还有旁支子弟,还有刚入门的学徒,还有妇孺,还有那些从未参与过、甚至根本不知道当年旧事的年幼孩童。他们不该死。”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崔心雨的声音微微发涩,“这一路走来,你救过我很多次。没有你,我早死在盘州的追兵手里。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所以,如果你要杀尽崔家满门……”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会挡在你面前。不是帮他们,是还你的恩。”

“还完了,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没有怨言。”

屋内一片寂静。

阿良几人死死盯着崔心雨,胸膛起伏,但李镇没有发话,他们强忍着没有动手。

粗眉方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方婶子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万马看着崔心雨,又看看李镇,不知该说什么。

李镇沉默了很久。

“地脉图,”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你能拿到?”

崔心雨怔了一瞬。

“……能。”她点头,声音有些轻,“我三叔,崔玉衡。他是族中地脉术的第一人,中州所有地脉走向、节点分布,他都有详细图谱。”

“他现在何处?”

“在崔家祖宅。但他常年闭关,极少见客。”

李镇看着她。

“你去请他。”

崔心雨咬住下唇。

“……世兄不会让我进祖宅。”她低声,“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更不可能让我见到三叔。”

“我陪你去。”

崔心雨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可是……”

“没有可是。”李镇打断她,“亿万生灵的命,比你我恩怨重要。”

他转身看向阿良四人。

阿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镇的目光压了下去。

“大兄……”阿饼小声开口,带着委屈和不解,“她是崔家人。”

“我知道。”李镇说。

“可她……”

“我说了,先过此关。”李镇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中州也有李家祖地。祖父葬在城外。我不能让这里变成死地。”

他看着阿饼,看着她眼底的不甘。

“仇,我会报。但不是现在。”

阿饼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阿良、阿井、阿景沉默着,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粗眉方吐出一口烟,轻轻叹了口气。

崔心雨站在原地,看着李镇的背影。灯火昏黄,他的轮廓被光影切割得格外冷硬,却又像背负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参州的某个夜晚,她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说,该做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些。

“走吧。”李镇说。

崔心雨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

盛京城东北,铁把式崔家。

崔家祖宅占地极广,院墙高耸,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狴犴,龇牙怒目,镇守门庭。

门口灯笼高悬,火光通明,数名精悍护卫值守。

崔心雨带着李镇走到门前,一名护卫上前拦住。

“什么人?”

崔心雨抬头,声音清冷:“崔心雨,求见三叔。”

护卫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谁,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崔宗姬?”他语气有些微妙,“您……怎么回来了?”

“三叔在不在祖宅?”崔心雨没有接话。

护卫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的李镇身上,上下打量。

黑衫,束发,面容冷峻,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家族标识。

护卫嘴角微撇。

“这位是?”

“我的朋友。”崔心雨说,“与我同来。”

护卫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宗姬,您许久不回,可能不知道府里的规矩。祖宅重地,外人不得擅入。您若想见三老爷,得先递帖子,等世子批了,再等三老爷那边传话。这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

他顿了顿。

“而且世子前些日子刚发过话,三老爷闭关期间,一概不见客。”

崔心雨面色不变:“我亲自去见世子。”

护卫耸耸肩,侧身让开:“您请。不过世子见不见您,可不好说。”

崔心雨迈步跨过门槛。

李镇跟在身后。

护卫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阻拦。

……

崔府内院,廊道幽深。

崔心雨走在前头,脚步不停。一路上遇见的崔家下人,看到她纷纷驻足,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漠然的,也有窃窃私语、目光闪烁的。

“那不是崔宗姬吗?她怎么回来了?”

“听说她跟世子闹得很僵,被逼得远走他乡,还以为死在外面了。”

“旁边那个男人是谁?怎么往内院带?”

“这你都不知道?听说宗姬在外面野惯了,带回来一个野男人,啧啧……”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崔心雨脚步未停,面色如常。

李镇走在她身侧,沉默。

“三叔的院子在东跨院。”崔心雨低声说,“他身体不好,常年闭门不出,只有几个老仆伺候。世子一直想把他手里那套地脉术弄到手,三叔不肯给,叔侄俩关系很僵。”

李镇点头。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视野开阔。

东跨院的院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积了灰,檐下灯笼黯淡。

崔心雨快步上前,正要叩门。

“哟,这不是心雨妹妹么?”

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心雨身形微顿。

她转过身。

廊道那头,一个锦衣男人负手而立,面容俊朗,身材健硕,周身气度从容矜贵。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是精悍气息。

这正是崔家世子,崔明彦。

崔心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明彦笑容不变,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李镇身上,上下打量。

“这位就是你在外面结交的……朋友?”他语速不紧不慢,咬字清晰,“怎么也不给为兄介绍一下?”

崔心雨声音清冷:“他是我朋友,与我同来见三叔。”

“见三叔?”崔明彦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妹妹,你离府多年,恐怕还不知道。三叔闭关多时,族务一概不理,连我这个做侄儿的都轻易见不着他。你带个外人来求见,岂不是让三叔为难?”

他语气温和,像真的在为对方着想。

崔心雨看着他。

“我有急事,必须见三叔。”

“急事?”崔明彦笑了,“什么急事,值得你千里迢迢赶回来,还带个外男擅自入府?”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内容却已带上寒意。

“你当年与族中不欢而散,父亲和几位叔伯念在骨肉亲情,并未深究,还容你在外游历。这是崔家的宽厚,不是你任性的资本。今日你贸然回府,又带不明身份之人擅闯祖宅,若传到父亲耳中……怕是不妥吧?”

崔心雨垂眸,没有接话。

自己被赶出崔家,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而自己一介女流,在崔家本就不得势,又如何反驳他,搞不好还会连累李兄。

崔明彦笑容更深。

他看着李镇,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这位朋友,怎么称呼?师承何门何派?与我崔家宗姬是如何结识的?”

李镇看着他。

“有事说事,知我名讳,你还不配。”

崔明彦笑容微顿。

忽地张狂大笑起来。

便连头顶蛛网上的蜘蛛都吓得退避三舍。

“好好好,你可知,这是何地?”

崔明彦大笑道,“此是铁把式崔家,七门上二门之列,你一介江湖匹夫,便以为修出些道行,就能在我千年宗族面前撒野?

心雨啊心雨,这么多年了,世兄以为你会有些长进,却没想到,带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而归。

若是让父亲知道,这崔家,可还有你容身之处?”

他看也不看李镇,只是拂袖转身。

“都滚吧,三叔闭关,谁也不见。”

只是这刚转身。

那黑衫客的身影,便出现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

“你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