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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崔心雨。

崔是铁把式崔家的崔。心雨这个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我出生那天,外面下着雨,雨滴落在心上,很静,很好听。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小,趴在床上听她念书。念的是些诗词歌赋,我听不懂,但喜欢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书不是给我念的。

是给我那未出世的弟弟念的。

我娘怀过一次男胎,五个月的时候没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哭了一夜。我爹在门外站着,站了一夜,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想再要一个儿子。

可惜再也没怀上。

我七岁那年,我娘死了。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也有一种我那时候看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

那是失望。

我不是儿子。

我娘下葬那天,我爹站在坟前,很久没动。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新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怎样。

后来我爹转过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厨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给我盛了一碗粥。我喝完粥,自己回屋,自己洗脸,自己梳头。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个人。

崔家是铁把式世家,七门之一,以武传家。拳法,腿法,身法,桩功,龙象劲,蛮象开山,这些都是传给儿子的。

女儿不传。

女儿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学了也是白学。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该练武。

可我喜欢。

我喜欢看我爹打拳。

他站在练武场上,双拳一收一放,空气都跟着震动。一拳出去,三丈外的木桩咔嚓一声裂开。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像一座山。

我喜欢看我那些堂兄堂弟练功。他们扎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汗,但谁都不敢动。

我喜欢听他们练功时的呼喝声,嘿,哈,那声音浑厚有力,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我想学。

我偷偷学。

我躲在练武场旁边的假山后面,看我爹教那些堂兄堂弟。看他们站桩,看他们出拳,看他们练龙象劲。我看一遍,回去自己练。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爬起来,在院子里站桩。

站到双腿发抖,站到浑身冒汗,站到第二天走路都打颤。

但我还在站。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偷偷练拳。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一拳一拳往外打。没有沙袋,就打空气。打到手臂酸胀,打到抬不起来,第二天接着打。

我九岁那年,开始练龙象劲。那是最难的部分,需要调动全身气血,需要特殊的呼吸法门。我不知道呼吸法,就自己琢磨。琢磨错了,气血翻涌,吐了几口血。养了半个月,继续琢磨。

我十岁那年,终于自己琢磨出了龙象劲的门道。一拳打出去,真的有了那种劲力。虽然很弱,但那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拳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十一岁那年,被我爹发现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桩,站得入神,没听见脚步声。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我吓坏了,以为要挨骂。

他没骂我。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站的这个桩,姿势不对。

他给我纠正了姿势。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又说,想学,就光明正大地学。偷偷摸摸的,成什么样子。

从那以后,我开始跟着堂兄堂弟一起练。

练武场上的日子,不好过。

那些堂兄堂弟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笑话。

“女的也练武?”

“练了有什么用?又不上战场。”

“嫁人了就废了。”

“龙象劲她学得会吗?那玩意儿要气血旺才行,女的哪有那个气血?”

我没理他们。

我只是练。

站桩,扎马,出拳,踢腿。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两个时辰。别人休息,我继续练。

我爹有时候来看,看一会儿,就走了。什么都不说。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练武场上跟人交手。对方是个比我大两岁的堂兄,练了五年,自认为很厉害。我三招,把他按在地上。

练武场上一片安静。

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走了。

从那以后,那些堂兄堂弟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笑话,是一种更复杂的、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警惕。

十三岁那年,崔明彦开始找我麻烦。

他是嫡长子,比我大三岁,在同辈里最受宠。他天赋好,练功也努力,从小被当作未来家主培养。在他眼里,我这种旁支的女儿,根本不该出现在练武场上。

有一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女子练武,有伤风化。

我没理他。

他又说,你这么练,以后嫁不出去。

我说,关你什么事。

他脸色变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针对我。切磋的时候下重手,练功的时候故意挤兑我,到处说我坏话。

我没理他。

我只是练。

十四岁那年,我打败了他。

那是正式切磋,当着很多长辈的面。三招,我把他撂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我交过手。

但他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我大伯。

大伯是崔家的长子,崔明彦的亲爹,在我爹之上。他一辈子没儿子,只有崔明彦这一个女儿,所以对崔明彦宠得不得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心雨,”他说,“你练功的事,我听说了。练得不错。”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站着。

他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那些书,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练功笔记。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心雨,你是女儿家。”

我没说话。

“女儿家,早晚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崔家的功夫,不能传给外人。”

我看着他。

“大伯的意思是?”

他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练归练,别太认真。该让的时候,让一让。”

我懂他的意思了。

让一让。

让给崔明彦。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坐了一夜。

我想起我娘。

想起她临死前那个眼神。

我现在懂那个眼神了。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她知道我走不出去。

可她什么也没说。

十六岁那年,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赊刀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比我大三岁,据说人品不错,武功也可以。

我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

“我不嫁。”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不嫁。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严厉。

“这事由不得你。”

我说,我练了这么多年武,不是为了嫁人的。

他说,你不嫁人,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去外面走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外面很危险。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会被人欺负。

我说,那我可以打回去。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和你娘一样倔。”

他没再提那门亲事。

但他也没让我走。

我还在那间院子里,白天看书,晚上练武。

十七岁那年,崔明彦正式被立为世子。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

“你还在练?”

我没说话。

他笑了。

“练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能传给下一代。”

我说,我练给自己看。

他笑得更厉害了。

“给自己看?你一个女的,练再高有什么用?将来嫁人了,还不是要相夫教子,伺候公婆?”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种表情,让我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优越感。

“你练得再好,也翻不了身。”他说,“因为你是个女的。”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他还在外面笑。

笑声很刺耳。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坐了一夜。

我娘那些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那些字,我忽然想起她念书的声音。

很轻,很柔。

她说,心雨,你要好好的。

我哭了。

十八岁那年,我娘忌日。

我去给她上坟。

坟在城外,要走很远的路。我一个人去的,走了一天。

站在坟前,我给她烧纸,给她磕头,给她说了很多话。

我说,娘,我还在练武。

我说,娘,我不想嫁人。

我说,娘,我想离开这里。

纸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遇到了崔明彦。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心雨妹妹,”他笑着说,“上坟回来了?”

我没理他,继续走。

他跟上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一个女的,这么拼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练好了就能超过我?”

我没有说话。

他又笑了。

“超过我有什么用?我是世子,未来家主。你再厉害,也只是个女的。将来嫁人了,连崔这个姓都得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了这么多年,终于看懂了。

不是忌惮,不是警惕。

是恨。

他恨我。

恨我比他强。

我什么都没说。

我绕过他,继续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心雨妹妹,你要记住,你翻不了身的。”

我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包袱。

第二天天没亮,我翻墙出了崔家。

我没有回头。

一路向北。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

离开那些眼神,那些笑声,那些明里暗里的刀子。

走了很久。

走到盘州地界的时候,我遇到了追兵。

崔明彦派来的。

他说我私自离府,有辱门风,要把我抓回去。

我打了一场。

那些人死了三个,重伤两个。我也受了伤,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我继续跑。

跑进盘州的山里,跑进那些荒无人烟的林子里。

伤口发炎,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我以为我要死了。

然后我遇到了他。

李镇。

那时候他还在盘州,我也为了逃命,实在没了办法,才碰到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冷着脸的人,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

他救了我。

用他的生气,给我疗伤。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干粮,慢慢嚼着。

他看见我醒了,只是点了点头。

“饿不饿?”

我说,饿。

他把干粮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

吃完,他问我。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我说,我离家出走。

他没再问。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我说,去哪儿?

他说,你不是要逃吗?一起。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伤没好,一个人走,走不远。”

我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

我只知道,他让我跟着。

那就跟着吧。

后来的事,便是我走过的江湖。

牛儿庄子,黄风山,柳家,张家,中州。

一路走下来。

我看着他杀人,看着他被人追杀,看着他一次次从死里爬出来。

看着他屠柳家,杀张九龄,硬撼地仙一炷香。

看着他为了救一个乞丐,花银子,逛庙会,放烟花。

看着他在那尊丑丑的泥塑前,放下几个包子。

我看不懂他。

但我越来越觉得,跟着他,是对的。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裂纹还在,像烧裂的瓷器。

我问他,有喜欢的人吗。

他说,有。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指了指天上。

我懂了。

她死了。

可她还在他心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很深。

我忽然想起我娘说的那句话。

“心雨,你要好好的。”

我现在,好好的。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盛京。

但此刻,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

我觉得,挺好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躺着,看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结网。

月光照进来,很静。

我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释然。

“心雨,你要好好的。”

嗯。

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