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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江边的风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李镇站在那辆黑色装甲车旁,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病号服像一块湿透的灰布贴在身上。

他脸上那块纱布已经湿透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一道还没长好的新伤。

高见龙收了伞,把李镇往身后挡了挡,朝那几个GRE队员沉声道:

“这位是你们惹不起的……编外专家。今天这事看在我面上,翻篇。”

几个队员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响亮,甚至称得上隐忍,但轻蔑从眼角唇边溢出来,比放声大笑更刺人。

那个先前被李镇捏了手腕的年轻人甩了甩手,活动着腕关节,把头盔往车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说:

“高局,我们是给您面子,才没跟这位‘编外专家’计较。

实话实说,刚才那一下确实有两把刷子,能拦下我随手一抓,至少是b级中段往上的反应速度。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队长,无限趋近于S级的强化者。

盘市GRE里能跟他过三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些人以为自己会点古武就了不起,时代早就变了,高局。”

领队靠在车头,抬手把面罩重新拉下来一半,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他看了李镇一眼,没有笑,语气也不带多少情绪:

“高局,我劝您一句,诡异出没的地方不是带人散步的地方。

今天这头只是b级下段,碰上b级上段,您和您这位‘顾问’恐怕等不到我们来。”

他说话客气,至少比手下的年轻队员客气,但那份居高临下是刻在语气缝隙里的,就像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高见龙胸口一堵,下意识想提当年盘市那场浩劫。

他想说,你们知道当年是谁把盘市从灭城级事件里拽回来的?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能开着装甲车满城巡逻,夜里能合眼睡觉,是谁拿命换的?

可那些话刚到喉咙口,李镇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按得很轻,像只是湿衣裳在手臂上碰了一下。

高见龙扭头看去,李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李镇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高见龙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那几个GRE队员看在眼里,只当是高见龙没话了,脸上的笑便更盛了几分。

年轻队员朝地上啐了口雨水,低声对同伴说:

“还拦呢,怕是知道自己那点老黄历翻出来也镇不住场子。”

他的同伴笑了一声,用膝盖顶了顶他:

“行了,别说了。高局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人家是谁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让高见龙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高见龙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

“走。”

高见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职位再高,也压不住这些真正在夜里跟诡异拼命的强化者。

他也不想真把李镇重新推到风口浪尖。

那群GRE队员见状,也没再纠缠。

领队最后看了李镇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几个队员鱼贯而入,年轻队员钻进车厢前还回过头,朝李镇的方向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那动作很轻。

车门嘭地合上,装甲车碾着积水掉头驶远,红色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吞没。

车上,几个队员卸了头盔,扯下面罩,气氛松快下来。年轻队员把战术手套一脱,揉着发红的手腕,靠在后座上说:

“你们说,刚才那人什么来头?看着瘦得跟竹竿似的,手劲却不小。

我好歹是精英c级的强化者,被他一捏,整条胳膊像过电似的麻了。

我人都懵了。”

旁边端短铳那人一边擦枪一边笑:“我看像那些私下注射药剂的,失败了,神经坏了,脑子也不正常。

你没看他那身病号服吗?正常人大晚上能穿这个在江边淋雨?

指不定是哪个地下实验室跑出来的失败品,被高局捡去当宝贝。”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

“不过话说回来,高局这人也是运气好,当年跟那位大人物有交情。

不然就他一个没强化的普通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头每次提到他,都要加一句‘当年和那位有关系’,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年轻队员嘁了一声:“狐假虎威罢了。要不是那位早就不在了,他高见龙算个屁。”

领队从副驾上回了下头,声音冷硬:

“都少说两句。回去把报告写了,今晚这只诡不对劲,收队不意味着安全。”

几个队员这才收了话头,各自沉默下去。

江边,雨下得更急了。

高见龙重新撑起伞,遮在李镇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全露在雨里。

他低声说:“兄弟,你刚才不该拦我。那群小崽子没经过当年的事,狂得没边。我要是不说,他们真当你是从哪个桥洞捡回来的。”

李镇没接这个话,只是走到那处路灯坏掉的地方,蹲下来。

那滩被雨水冲走的灰粉早就没了踪影,只在地砖缝里留下几丝极淡的灰白痕迹,像盐霜,又像某种霉菌。

他伸出手,用指尖刮了一小撮,凑近鼻子闻了闻。

那股味还在,雨都冲不淡,咸腥中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像腐木被泡烂后的甜。

“这怪物,和我以前见过的一种东西很像。

准确说,是那种东西的衍生。”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指尖,灰白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被雨水一淋,像活物似的往他皮肤里渗了一点。

他搓了搓手指,“按道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没有它生长的养料。这不对劲。”

高见龙听得后背发紧,压低声音问:

“要不要取点样本,回去做个化验?

我认识实验室的人,加急几小时能出结果。”

李镇点了点头。

高见龙立刻摸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

“我让区局的技术科现在过来,什么样本都别惊动,先把这附近的地砖换了,表层土壤抽走。再让他们封路,别让老百姓靠近。”

他正说着,李镇忽然拉了他一把。这一把比之前都用力。

高见龙被拽得身子一歪,手机差点掉进积水里。

“怎么——”

高见龙话没说完,就看见李镇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路面。

他顺着看过去,头皮一下炸开了。

那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路口,灰粉残留的几丝痕迹正在发光。

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一种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微光,极弱,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那光一开始只有几丝,接着越来越多,像树根一样沿着地砖缝向四周蔓延,转眼间就在路面下织成了一张暗红色的网。高见龙觉得脚下的地砖在发烫。那是从地底涌上来的热,烫得鞋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赶紧往后撤,见李镇不动,又去拉他。

“走!先撤!”

高见龙喊着,把伞扔了,拽着李镇往路边跑。

李镇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暗红色的光在雨水中越来越盛,地砖缝里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气泡,像一锅煮沸的稀泥。

接着,地面拱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把整条街都掀翻。

与此同时,已经开出两三公里外的GRE装甲车忽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驾驶台上的符文屏幕一阵乱闪,红色的警示灯在车厢里乱跳。

副驾上的队员一把抓起通讯器,声音都变了:

“队长!系统捕捉到新的诡异波动!

西南方向,坐标回移,就是咱们刚才处理过的那片区域!”

领队猛地倾过身子,一把扯下驾驶台上的警报面板。面板上,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疯狂跳动,光点旁边的评级字符剧烈闪烁,先是c,然后跳到b,又跳到A,最后停在一个让整个车厢都安静下来的字符上。

“S级。”领队的脸在红光中绷得死紧,好半天才从齿缝里吐出这几个字。

端短铳的队员手一抖,刚换好的弹匣差点掉在车座上。

年轻队员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两三秒才发出声:

“不可能……刚才还是b级下段,怎么转眼就……”

领队把面罩重新拉下来,声音沉得能拧出水:

“调头。全速返回。通知总部,请求A级以上支援。”

装甲车在雨夜里猛地掉头,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凄厉的尖叫,朝来路疾驰而去。车内没人再笑,也没人再提什么“b级中段”。

只有警报器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急,像在催命。

……

暗红色的光网从地缝中疯狂蔓延,整条江边小路都像被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大手攥紧了。高见龙被李镇拽着退到路边,后脚跟磕在路沿石上,整个人差点仰倒。

他顾不得身上泥泞,爬起来就要再拉李镇,却见李镇已经松开他,独自朝那片拱起的地面走了过去。

“李兄弟!”

高见龙急得嗓子都劈了。

李镇没有回头。

他走到那团拱起的地面跟前站定,病号服下摆被地底涌上来的热浪吹得翻卷起来。

那里面正有东西在快速重组,灰白色的碎肉从地缝中挤出,像无数条肥白的蛆虫彼此纠缠、吞噬、膨胀。

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从地底猛地刺出,带着腥臭扑鼻的黏液甩向李镇。

李镇偏头,侧身,脚下的积水被踩得炸起,他左手抓住一根从侧面抽来的触手,入手冰凉滑腻,像握住一条刚剥了皮的蛇。

他五指一收,指甲掐进肉里,朝反方向一扯,整根触手从根部撕裂,灰白色的浆液喷了一地。

那东西发出尖啸,重新聚起更庞大的躯体。

它从地面拱出来,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浑身暗红,像剥了皮的怪物裹着黑沉沉的煞气。它没有眼睛,但浑身都像在“看”着李镇,十六七根触手铺天盖地抽下来,路旁的护栏像纸糊的一样被抽飞出去,半截灯柱斜斜倒下,砸出一片火星。

李镇被围在中间,身上挨了三下,每一下都在病号服上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旧伤渗出红来。

他闷哼两声,后退半步,后脚往地上一踩,踩裂了半块地砖,反手抓住自己衣领,将湿透的病号服整个扯下来,赤着上身站在雨夜里。那身被雨水一冲,旧伤新伤全露出来,肋下的痂、肩上的裂口、胸口还没拆线的伤,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撕开又缝上的旧皮。

李镇没有逃。

他甚至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雨夜里亮得有些瘆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动,像把满江的雨汽都吞进了肺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弹射而出,两膝撞开抽来的触手,右拳高高扬起,拳面砸在怪物正中央鼓起的那团肉瘤上。

那一拳带着他仅剩的那点香火余韵,金红色的微光在他指节间一闪而逝,肉瘤从中间凹陷下去,从背面炸开。

灰白色的浆液和暗红色的血雾喷了李镇满身满脸,他眼也不眨,左拳跟着轰进裂缝里,整条小臂没入,再往外一扯,带出一大团还在蠕动的灰白组织。

怪物发出尖锐到失真的啸声,触手疯狂回卷,把李镇整个人裹住。

李镇全身骨骼被勒得咯吱响,伤口崩裂,鲜血和那怪物的体液混在一起往下淌。

他咬紧牙,双拳往两边一撑,硬生生将十几根触手同时崩开。断裂的触手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像被剁开的鳝鱼一样扭动。

他没有给那东西再生的机会。

趁它躯干崩裂,李镇欺身上前,双手扣进它中央裂口,沿着那肌肉纹理猛地一撕,像撕开一匹旧布。

那东西从中间被活活撕成两半,暗红色的血雨喷向天空,与雨水混在一起,把半边街面染成红黑色。两半残躯倒向两侧,落地时还抽搐着,像两扇被剖开的肺叶。

李镇站在血雨里,没有停。

他弯下腰,捡起路边被抽断的那半截灯柱,用断口猛地砸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脚下只剩一滩烂泥般的碎肉,再没有半寸能蠕动的完整组织。雨淋在碎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灰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被夜风吹散。

重伤的身躯,见底的生死之气。

李镇仍旧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