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莲得亏是上半辈子经了不少事,无谓的气,也生了不知凡几。
不然的话,早晚得被她闺女这个刁钻又难缠的老婆婆,给活生生气死。
当下就笑了,打开了食盒,皮笑肉不笑的,“来吧,你看看。
这里头,哪些东西是兰子不能吃的?”
周兰老婆婆低头一看,眼睛都亮了。
乖乖,这死老娘们下手挺狠啊!
那老光棍汉也不知道手里攒了多少的养老钱,经得住她的一茬接一茬的往下扒吗?
这小日子过的,连烧鹅都吃上了。
哟呵,这还有炖鱼跟炒鸡蛋。
若是以往的话,周兰老婆婆肯定想方设法的,把这个炒鸡蛋给昧下。
就生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吃什么炒鸡蛋?
就该留下来给他幺儿补补身子才对。
但是现在有了烧鹅,那点炒鸡蛋就显得不那么入眼了。
吸吸鼻子,笑眯眯的,“鱼汤下奶,鸡汤补身,都是好东西,亲家您费心啦!”
夸了周莲一句,又捧了一下,“要不是你多照看着,我管着家里这一大堆吃喝拉撒肯定顾不过来。
等兰子好了,必须得让他们小两口带着重礼去瞧瞧你这个大功臣呢!”
“呵呵,”周莲心里烦躁,脸上也带出了些许不耐烦。
这个死老婆子太磨叽了。
“亲家这话就说差了,兰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疼她,还能指望谁疼她呢?”
周莲阴阳回去,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周兰老婆婆感受到了,但……
那重要吗?
不就是被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
哪有吃到嘴里的肉疙瘩来的实在。
她充耳不闻,开始往自己的目的上靠拢,“是呢,是这个理儿。
不过吧!”
她话题一转,开始挑剔起来,“这个烧鹅不行,口味太重了,浓油酱赤的,啥料子都有。
兰子刚刚才生了孩子,万一吃了这种东西,堵着奶了,大人难受遭罪不提。
孩子饿着,可怎么是好。”
周莲看着亲家那,恨不得把口水滴烧鹅里的死德行。
心里暗骂,臭婆娘,咋不给你馋死呢?
连产妇的东西都想昧下来往嘴里塞,噎死你。
“哎呀!”
周莲一拍脑子,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感谢的,“亲家母,这得亏是你提了。
不然的话,真送到兰子嘴里,兴许我这一腔好心还害了她呢。
你说的对,这玩意儿确实不能给兰子吃。”
周兰老婆婆一听这话,喜笑颜开。
这就伸手打算把烧鹅从周莲的手里接过来,甚至连这烧鹅的分配都想好了。
刚刚瞄了一眼,烧鹅的量不大,也就十多块,别说是分着吃了,给幺儿一个人吃都不够。
遭瘟的老娘们,上门还抠抠搜搜的。
只是,这手虽如愿伸了出去,却没有精准的碰到东西。
周莲已经提前躲开了。
“那什么,亲家母,既然这烧鹅,兰子不能吃。
那我就带回去了,我儿子还在家等着呢。”
说罢,周莲一脸歉疚的,“你也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胃口跟无底洞似的。”
周兰老婆婆咬碎了一口牙,忍着心里滴血的疼,“啊,确实,也确实这样。”
“行了,”周莲挤了进去,“时间不早了,再闹腾下去,不知道几点能回家了。
亲家母去歇着吧,我这看了闺女就走,回头你也别起身了,我让我女婿给我把门拴上就行了。”
“哦,那行。”
一点好处都没占到,周兰老婆婆懒得跟周莲虚与委蛇,“我走了啊。”
望着她的背影,周莲啐了一口,“叼老婆子!”
扭头一看,自家那一脸衰样的倒霉女婿,正抱着手在一旁看着呢。
周莲:“……”
她翻了个白眼,恨屋及乌,懒得搭理女婿。
“娘,哎~娘~”
周莲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径直略过。
周兰确实在坐小月子,看见老娘进来,眼前一亮,旋即就感觉泪水漫了上来。
“娘~”
这一声娘里,包含着无限的委屈和依赖。
“咋了这是?”
周莲看着闺女这样,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气她性格软弱,没本事,压不住婆婆。
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受婆婆的苛待,还嘴巴笨,不知道替自己辩解。
上前一把搂住了闺女,替她擦拭脸上闪烁的盈盈泪花,“哭什么哭?
我周莲的闺女宁愿流血,都不能掉一滴眼泪!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一点都没随我。”
周兰哼哼唧唧的,“娘,我已经很可怜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我了?”
“说你咋了?我是你娘,说你两句还说出毛病来了!”
把带来的东西往旁边一撂。
杨树就凑了过来,一脸殷切的,“娘,喝水。”
“不喝,”周莲翻了个白眼,“都让你娘给气饱了,喝什么喝!”
“娘~”
周兰不答应,“杨树是杨树,我婆婆是我婆婆,咱娘俩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吗?
一码归一码,这不能混为一谈的。
你咋不理人呢!”
“你可拉倒吧,我现在看你整这个死出,我就一肚子气。”
深吸一口气,周莲把带来的饭菜打开,“吃!”
“嘿嘿!”
奶孩子的人本来就饿得快,周兰在婆家也吃不到什么好的。
要不是杨树三五不时想办法给她弄点加餐,再加上娘来来回回,多少能带点零嘴的话,压根就撑不到现在。
跟老娘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娘让她吃,她也真就吃了。
一口一块大鸡蛋,吃的那叫一个香。
看着媳妇吃得香,杨树在一旁,都快把脑袋给埋裤裆里了。
他知道自己没用。
但是,那是他娘啊。
让他去打他娘,他也做不到。
让他出去自立门户的话,他手里没钱。
也不好意思跟丈母娘开这个口。
最主要的是,丈母娘跟老丈人是半路夫妻。
兰子,也不是老丈人亲生的。
能三五不时带点好吃的过来,他已经很感激老两口了,再让他开口借钱,扪心自问,他实在没这个脸说。
那头,杨树丧丧的。
周莲没搭理他,看着闺女吃成这样,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她闺女跟着自己虽然过了几年苦日子,但是也没说饿成这样啊!
一扭脸,就看见衰女婿的头顶。
周莲:“……”
算了。
要是真的跟他计较,自己至少得少活十年。
深吸一口气,叹息一声,“还愣着干啥?你以为你的伙食很好?坐下来一块吃吧,我这次带的多。”
杨树一脸惊喜,旋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了,娘,我是男子汉,兰子还奶孩子呢,营养,得她多补补。”
“你个臭小子,什么意思?老娘的话,现在你都不听了?
我让你吃,你就吃!说了这次带的多,咋滴,不听溜了?”
“不是不是!”
杨树懵逼了,忙不迭摆手,“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兰子……”
“行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兰子奶孩子,需要营养。
但是,你也是爹生娘养肉做的,娘不缺你这口,吃,就是了。
这时候,他们娘俩的依靠就是你,要是你倒下了。兰子还能指望谁?”
听着丈母娘跟自己的推心置腹的话语,杨树没憋住,汪的一声哭了出来,两泡老大的泪,就这么挂在脸上。
周兰心里也酸酸的,“没出息,哭啥?娘这是疼你呢!”
就是因为周莲疼他,杨树才哭的。
要知道,他亲娘,都不疼他。
之前没人疼,也就算了。
现在有人疼了,心里怎么更难受了呢?
“呜呜呜,”杨树哭得不能自已,“对不起兰子,对不起娘,我娘不疼你,我、我……
我替你抱不平!”
周莲:“……”
这孩子,脑瓜子没毛病吧?
“好了,”周兰也不知道该说啥?
谁不想被婆婆疼呢?
关键是,她就没这个命,咋整呢?
“你娘又不是单单不疼我一个人,她也不疼你。”
所以,这有啥好打抱不平的?
杨树:“……”
额。
这说的,好像也是实话。
“过来吃。”
“哦。”
杨树也确实很久没见过油腥了,坐下吃肉,那叫一个香,只是,他很克制,一样只吃两口就不动了。
周莲满意女婿的知情识趣,又有些心疼他。
可怜的孩子,要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怎么能到这份上。
叹息一声,“让你吃,你就吃,吃吧。我还有事儿要跟你们说。”
“啊?”
周兰这一次是真是吃爽了,抬起头,满嘴都是油,纳闷的,“娘,你要说啥?”
周莲避而不答,只是道:“孩子的名字取了没?”
“取了,叫杨苗。”
周兰嘿嘿一笑,“小名就叫苗苗。”
这名字,中规中矩的,周莲试探道:“你婆婆给取的吗?”
不提这个倒还好,一提这个,周兰的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
“哼,娘,你这话说的啥意思啊?我不服气。
我这个名字取得很难听吗?”
“不难听,但是也算不上好听,中规中矩吧。”
是她老婆婆能取出来的名字。
爹是树,闺女叫苗。
没毛病。
思及此,周莲还对周兰老婆婆稍微改了观,她虽然不喜欢孙女儿,但是也没作妖。
“这是我取的。”
“那一般。”
听着娘的点评,周兰老不服气了,“娘!”
“唉?”周莲继续道:“那,你老婆婆没给取名字?”
“取了。”
周兰没忍住,跟着翻了一个白眼儿,“大名叫杨想娣,小名叫大妮儿。”
周莲:“……”
改的那点观,立马就改回去了。
翻了个白眼,“那还是杨苗好听点儿,这名字不错。”
“是吧是吧!”
周兰高兴了,爱怜的看着自己头生的闺女,“娘的小苗苗。”
周莲看着闺女这么高兴,按理说,应该让她多高兴一会儿的。
但是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老头子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商量大事儿,思及此,周莲冷不丁的开口,“打算啥时候搬出去?”
周兰懵逼了,杨树嚯的抬起头,眼珠子亮了,旋即,黯淡下去。
“搬、搬出去?”
周兰纳闷的,“他爹娘虽然不讨喜,但是还在呢,不好分家吧。”
这会子讲究,父母在,不分家。
周兰性子懦弱惯了,让她打破这个,稍微有点难度。
“而且,我们俩手头比较拮据,也没啥钱。搬出去的话,住哪儿?柴米油盐,这样样都是钱。”
“你们俩手头拮据,不怪别人,怪你们自己!”
提及此,周莲恨铁不成钢,“杨树又不是不能赚钱,人家能赚。
关键是,你们赚了,得有本事守得住啊!
一个月赚三十块钱,上交二十九,你们两口子不拮据,谁拮据?我?”
被老娘问到脸上,周兰讪讪的,“这会儿,不都交家用吗?
我们要是不交的话,成啥了?”
“呵呵,人家赚三十,交十块,你们呢?”
杨树被问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周兰咽了咽口水,“我们交二十九。”
周莲:“……”
老娘知道!
不用你把窝囊再说一遍!
啊啊啊啊!
摊上这样的闺女,真是要疯了!
周莲很想给闺女俩大嘴巴子,让她醒醒脑子,但……
这孩子打小脑瓜子就不好使,要是自己一巴掌下去,给人拍的更傻,那不完犊子了!
当下,只能忍耐,尽量平心静气的,“以前那些污糟烂事,我就不管了。
现在不一样,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你要是想好好奶孩子,那嘴里的食儿,就不能断。
手里没钱,你吃啥?喝西北风啊?!”
见周兰不吭声,杨树也萎靡了。
周莲叹息一声,“你们两口子,别嫌弃老婆子我招人嫌,说话不中听。
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你们打算。如果兰子这次生的是个小子,那也就不说啥了,看在大孙的份上。
她不会克扣兰子的饭食,但,这生的是个丫头!”
周兰脸上的笑,要维持不下去了。
嗫喏着,“娘,闺女没啥不好的,你别……”
“这种话,你不要拿来跟我说,跟你婆婆说去。
我对你咋样,别人心里没数,你心里也没数吗?”
周兰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就是因为在家里受过疼爱,她才格外心疼自己的闺女。
“哭什么?月子里掉眼泪,对眼睛不好。”
周莲细细擦掉周兰的泪花,“娘还在,还能给你做主,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