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转过身,修得极短的指甲在昏暗的晶核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白色的光泽。他看着钟隐的眼神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温和,专注,不带任何攻击性。
“你说得对。他没有失控。所以我让你再跑一趟。”他说。
灵城的反应比张灼预计的还要快。方蓝白的明码广播传到灵城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换岗时分,张灼刚巡完一圈城墙回到议事厅,还没坐下喝完半杯水,通讯兵就把破界城的全频段广播记录端到他面前。
“又死了三百。”张灼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在场的七面里有六面同时抬起了头。
魇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骨质面具上的笑纹依旧弯曲着。
烬岩的手背覆盖的火山岩鳞甲因为瞬间愤怒而变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熔岩的亮红。
“把龙泉在我们这里的物资往来记录调出来。”
张灼说。芒瞳点了点头,两颗金色晶石在面具上闪了一下,几分钟后就把一叠手写的账本翻开——灵城和龙泉之间没有太多交易,但有一项很关键。
龙泉每年春秋两季会向灵城出售一批从武夷山矿区开采的磁铁矿石,用来做灵城城墙警戒晶核的干扰屏蔽测试。上一批矿石的交接就定在下个月月初。
停了。从现在起灵城不再从龙泉采购任何物资。”
张灼把账本合上,“不用发公告。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渠道。龙泉的人如果主动来问,就说灵城物资调度紧张,暂时无力采购。”
“城主,”魂蜕开口了,那张从高阶丧尸脸上剥下来的脸皮面具在说话时嘴唇先动然后声音才跟上来。
“只断贸易会不会太软了?都王城的洛安也断了物资往来,寒城的冷雨桐也一样。如果所有城都只是断贸易不打仗,魏渊只会觉得自己了不起——他会以为我们没人敢真的动他。”
张灼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魏渊的异能是织梦摄星。四阶以上的精神系觉醒者在整个华夏只有他一个。他一个人能在不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让一座城的守军对己方开火。对付这种人,光靠断贸易是不够的。但光靠出兵也不行。”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晶核灯的火焰连连摇曳,“方蓝白需要的是另一件事——他需要有人在他围城的时候看着他的后背。”
“南桥防线。”雾噬黄率先出声,灰纱下的声音带着慢悠悠的意味。
“方蓝白如果抽兵围龙泉,南桥防线的兵力就不够。兵力不够,恶魔集群就可能突破。一旦突破,方蓝白就必须回防。回防就等于放魏渊一马。所以方蓝白能不能打完这一仗,关键不在于他自己的部队有多少,而在于南桥防线能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顶住。”
“所以我决定了。”
张灼转向冥纱,“冥纱,你和我走一趟南桥。不需要带兵,灵城的兵留在灵城守城墙。但我和你去南桥防线上走一圈——让全华夏都知道灵城城主本人站到了南桥防线上。”
冥纱的黑色织物面具在夜光晶簇的映照下没有任何纹理变化。“你去,我就去。”她说。
张灼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芒瞳:“芒瞳,我不在的这几天由你代行城防指挥,警戒范围比平时扩大一倍。
血茧,你把灵城所有恶魔能量节点的动态追踪数据整理一份最简版,发给寒城和都王城——不需要他们回复,让他们知道灵城在做这件事。”
血茧的面具上层层血痂的纹理微微动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
寒城的灰雪下得比往常更密了些。城墙上的冰雾屏障在外围形成了一圈持续翻滚的白雾,晶能灯打上去折出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远远看去像一整条在风雪中缓缓呼吸的冰龙。
冷雨桐站在观测台上,银白色长氅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她把灵城发来的恶魔能量节点动态追踪数据从头到尾翻完之后递给副官,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灼坐不住了。他要去南桥前线站台,把自己的命押在防线上。”她转过身面对着副官。
“灵城没有远程投送能力,张灼去南桥最快也得走几天。这几天里如果南桥防线出事,他的命就没了。张灼愿意押命,说明他认为方蓝白这次放的话是真的——方蓝白是真的要魏渊付出代价。”
副官接过数据,犹豫了一下:“那我们寒城呢?”
冷雨桐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风雪里,视线越过雾墙望向东南方向。
从寒城的位置看出去看不到南桥,也看不到龙泉,但她清楚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和位置关系——龙泉在南桥防线侧后方不到三百公里,如果魏渊在方蓝白围城的时候再搞一次渗透,目标不会是破界城,而是南桥防线的联合指挥部。
那里现在有破界城的徐启东、京城的孔杨天、灵城的张灼,三个十二星加六月的组合扎在一处,是整个华夏对抗恶魔之门最强悍的指挥核心。
如果魏渊能渗透进这个核心,他不用杀任何一个人——只需要让指挥部发出错误指令,整条南桥防线就会在恶魔集群的冲击下被撕成碎片。
“把冰系晶核深度制冷方案里关于精神抑制的部分单独抽出来,做成一份安全指南。”
冷雨桐终于开了口,“发到南桥前线。告诉方蓝白,这份方案原本是我们用来抑制情魔精神攻击的,但经过实验发现对觉醒者的精神系异能也有一定的干扰缓冲效果。温度越低,精神干扰的传导越慢。他们可以在指挥部周围铺一圈冰系晶核阵列,不一定要多密,够降低周围环境温度就行。”
副官飞快地记录着,记录到一半抬起头:“城主,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方蓝白。”
“就是在帮他。”冷雨桐说完这句话裹紧了长氅,雪片落在她肩头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无形的空间壁障融成了水汽消散。
“不是因为我和他有交情——我跟他没什么交情。是因为魏渊这次越过了线。他把精神系异能用在恶魔之门开的时候偷袭己方,等于是把全华夏所有人的命绑在他的算计上
这种人如果让他继续安稳地坐在龙泉地下城里喝茶,以后谁还敢在恶魔面前露出后背?谁还敢说自己是华夏的觉醒者?这不是破界城和龙泉之间的事——这是人和畜生之间的界限。”
都王城的消息来得稍微晚一些。洛安在梯田状的城墙最高层听完破界城的明码广播之后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端着他惯用的粗陶茶杯,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叫人去续热水。
“他说魏渊用精神系异能渗透城防,导致三百个觉醒者死在自己人的炮口下。”洛安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抬起眼看着面前站着的参谋长和几个大队长,“你们觉得这事严重吗?”
参谋长把破界城发来的完整事件通报放在桌上:“三百条人命只是一晚的事。更严重的是孔杨天的分析——如果魏渊把这种能力用在南桥防线,让晶能炮阵列在恶魔集群冲上来的时候反转炮口,整条防线会瞬间崩溃。恶魔集群会从缺口涌入江南区,江南区有二十万人。”
“所以方蓝白是对的。”洛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他那张被炭笔涂改过无数次的兽皮地图上,三座恶魔之门的标记旁边又添了新标记——龙泉的位置上被参谋长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从来不怕正面硬仗,但他最恨的是背后捅刀子。”他转过身。
“告诉方蓝白,都王城和龙泉之间本来有两条物资交换的定期路线,从今晚开始两条路线全部停运。另外,都王城库存里有一批从末世前老矿区回收的磁铁矿石,送到破界城去——不是支援,是欠他的。”
参谋长愣了一下:“城主,我们欠破界城什么?”
“你不懂。”
洛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茶叶末子在舌尖上涩得发苦。
“方蓝白在南桥顶着整个华夏的正面防线,我们在这里送点物资不用打仗。等他在前线拼完了命回来发现自己的城墙被自己人的炮炸了——你觉得他心里那道口子是我们送几车物资就能补上的?但至少我们把物资送了。至少我们没有在他后背对着我们的时候捅他一刀。这个区别很重要。”
当天夜里,破界城中央塔。方蓝白一个人站在窗口前看着城墙上的晶核光带。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比几天前密了一倍——郭泡泡和田老四把城墙炮的压缩舱超频方案全部装完之后,城墙上的能量密度提高到了一个新的级别。
炮口在夜色里保持着低温待机的淡青色,像一排眯着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东方和南方。
白启敲了门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细麻绳捆好的小布包,布包是灰白色的粗布,质地粗糙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方蓝白没有转身,但他能从晶能波动里感知到那布包里的东西——几颗低阶晶核,一把用旧的拆卸钳,还有半块碎了的压缩饼干。
“从遇难者的遗物里清点出来的。这把拆卸钳是装备部一个叫阿诚的修理师放在枕边的私人物品,跟了他在末世里流转了四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张刚画完的炮架维修图纸,图纸烧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我们用晶能保护剂封存了。”
白启把布包放在方蓝白身侧的窗台上。方蓝白低头看了一眼,没碰它。
“把他放进牺牲者名单,名字刻在城墙上的纪念碑上。三百一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漏。”方蓝白的声音很轻。
“已经在刻了。”白启看着方蓝白的侧脸,他脸上的灼痕已经在慢慢淡化,但眼角那道被蓝色火焰烧过的细纹没有消失,每次他眯眼的时候那道纹路会变得更深,像一道细微的裂纹刻在石头上。
“城主,灵城、寒城和都王城都已经公开表态暂停和龙泉的物资往来。灵城的张灼和冥纱本人正在前往南桥前线的路上,他没有带部队,但灵城的张灼亲自上南桥防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寒城的冷雨桐发了一份冰系晶核精神抑制方案,建议南桥指挥部外围铺一圈冰系晶核阵列用来对抗可能的精神渗透。都王城的洛安把龙泉的物资路线全部切断,还额外送了一批磁铁矿石过来。另外,孔杨天在武夷山上空完成了第一次空间镜面扫描,标注了龙泉在武夷山的全部地表出入口,一共四十七处。”
方蓝白转过身来看着白启,他眼睛里跳动的蓝色焰光在昏暗的窗台边格外明亮。“叫徐启东来。告诉他,围城行动正式开始。”
徐启东带着两个主战大队从破界城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握着长枪,枪尖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金红色的光弧。
他身后是三百名神合军团的觉醒者,灰白色的风衣在晨风里排成一条整齐的线。
队列后面跟着三辆晶能装甲车,车上装满了围城需要的物资——路障、通讯设备、冰系晶核阵列组件,还有装备部连夜赶制出来的压缩舱超频版晶能炮的便携型号。
白启站在城门口送他们,郭泡泡也站在旁边。他熬夜加班加到眼袋快垂到下巴,但这一次他没有怕。
他看着徐启东扛着长枪的背影,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天在锦宁废墟上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画面——他从天而降,三拳两枪干掉三头五阶恶魔,然后捡起一块骨角碎片说拿回去给小范当材料。
那时候郭泡泡还觉得这人是个疯子。现在他知道了,疯子也分很多种,有一种疯子是你可以在战场上把后背给他的,而另一种疯子是你永远不想把后背对着的。
“城墙上所有炮位都有我在。”郭泡泡大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结实,“你们在前面围城,后面的防线交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