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白把扫描仪还给郭泡泡。
他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裂缝深不见底，只有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极微弱的暗金色脉冲在岩壁上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幽光。
他把暗魔精粹从衣领内侧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呆呆，从这里到地基下方将近一千米。你的空间撕裂能直接穿过去吗。”
魔龙的竖瞳在珠子里缓缓睁开。
“能。但这下面的空间结构很复杂，有磁铁矿脉干扰，还有归门契约本身的能量辐射在扭曲空间坐标。传送落点可能会有偏差。”
“偏差多少。”
“不好说。几十米到几百米都有可能。我只能保证你不被传送到岩层里卡住。”
方蓝白点了下头。
他把暗魔精粹举到身前，珠子上炸开一团黑色光晕。
一道歪歪斜斜的空间裂隙在他面前撕开，裂隙的边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稳定——暗金色的契约能量和黑色的空间光晕在裂隙边缘互相撕咬，发出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回头看了郭泡泡一眼。
“你在上面等着。如果我几个小时后还没出来，你就沿着原路返回破界城。把扫描仪里的数据交给孔杨天。”
郭泡泡把扫描仪抱在怀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方蓝白已经一步跨入了裂隙。
身影被漆黑的空间裂缝吞没。
郭泡泡站在裂缝边缘看着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入口。
他攥紧了田老四的扳手。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在空间入口完全闭合之前跳了进去。
方蓝白从空间裂隙里跌出来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岩石，是金属。
锈蚀的钢板在他脚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稳住身形，把暗魔精粹重新托在掌心里照亮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老式的晶核壁灯，壁灯里的晶核已经老化到几乎发不出光了，只有几颗还在勉强闪烁着极微弱的淡黄色光晕。
墙壁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表面刷过一层灰白色的防潮涂料，涂料在多年的潮气侵蚀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
门上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标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和恶魔晶核一模一样的暗金色能量残留。
方蓝白往金属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郭泡泡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走廊的钢板上，帆布袋里的扳手和扫描仪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他趴在钢板上呻吟了两声，然后撑着地面爬起来，眼镜歪在鼻梁上，额头上撞出了一块青紫色的包。
“你跳下来干什么。”方蓝白回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微微诧异。
郭泡泡把眼镜扶正，把散落的工具一件一件捡回帆布袋里。
“扫描仪里的数据只能记录能量波动，不能记录现场环境。这里的墙壁结构、晶核壁灯的型号、金属门的材质——这些才是判断归墟会技术水平的关键证据。光靠扫描仪不够，我得亲眼看到。”
他把最后一根能量导管塞进帆布袋里站起来，额头上那个包已经开始肿起来了，但他的眼神很定。
方蓝白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金属门的方向走去。
金属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方蓝白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极刺耳的锈蚀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反复回荡。
他站在门口往下看——这个空间的规模比龙泉的核心溶洞还要大，穹顶高度目测至少有五六十米，整体呈圆形，像一口被挖空了的巨大竖井。
竖井的井壁上开凿着一圈一圈的环形走廊，每一层走廊都通向不同的房间和通道。
最底层的地面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属装置。
装置的形状不规则，像是一颗被从中间剖开的巨型晶核，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和恶魔晶核底座上的刻痕是同一种工艺，只是规模大了不止几千倍。
装置还在运转。
它的核心部位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声，每一次嗡鸣都伴随着一圈暗金色的能量脉冲从装置表面扩散出去，沿着竖井的井壁往上爬升，最后消失在穹顶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里。
方蓝白认出了这种脉冲的频率——和七阶恶魔的共振讯号完全一致。
归门契约的原件就在这座装置的内部。
郭泡泡从方蓝白身后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盯着那座巨大的金属装置看了很长时间，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帆布袋里的扫描仪。
“这是晶核共振反应炉。”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末世前只有理论上的设计图纸，没有人真的造出来过。叶远的研究课题就是这个——他论文里描述过这种装置，说如果能用高纯度晶核作为共振核心，理论上可以实现跨空间的能量传输。但他论文里说的实验模型只有桌面那么大。这个——这个比他的实验模型大了好几千倍。”
“所以这里就是叶远和严衡当年做深层钻探的地方。”方蓝白说。
“不是钻探。”郭泡泡把扫描仪对准装置核心，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是激活。他们不是从地底挖出了什么——他们是用这座反应炉激活了原本就埋在地底深处的归门契约。契约原件本来处于休眠状态，是被他们用共振频率激活之后才开始向外发送信号的。”
方蓝白沿着环形走廊往下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竖井里很轻，但每一步都在金属阶梯上踩出了清晰的反响。
他走到第三层走廊时停下了。
走廊拐角处靠墙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干尸。
干尸穿着和方蓝白身上同一类型的深蓝色防寒作战服，料子在多年潮湿空气的侵蚀下已经变得发脆发硬。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灰白色皮肤，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胸口正中央有一个被贯穿的洞口，洞口边缘烧焦的组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方蓝白蹲下来检查了干尸的衣领——衣领内侧缝着一块皮革名牌，名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严衡。
方蓝白沉默了很久。
他把严衡的双手从膝盖上轻轻拿起来，看到他的右手手心里握着一颗已经碎裂的晶核。
晶核碎片在暗魔精粹的黑色光晕照射下反射出极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郭泡泡蹲在方蓝白旁边，把扫描仪对准严衡手心里的晶核碎片。
屏幕上的能量波动曲线在极低的频段上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很久。但这颗晶核还在记录他死前最后的能量波——不是战斗痕迹，是数据记录仪。严衡死前把自己的记忆和意识片段存进了这颗晶核。”
郭泡泡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显得格外轻。
方蓝白把严衡的遗体轻轻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从腰间压缩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防尘布盖在严衡身上，然后从他手心里小心地取出了那颗碎裂的晶核。
“带回破界城。让张灼想办法把里面的数据读出来。”
他把晶核交给郭泡泡。
郭泡泡用防静电布把晶核包好放进帆布袋最内层的夹袋里。
方蓝白继续往下走。
严衡的遗体告诉了他一件事：归墟会的人确实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发生了内讧。
严衡是被晶能武器贯穿胸口杀死的，凶手的攻击方式精准、高效，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痕迹。
杀他的人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下的手。
方蓝白想起叶远日志里那句被修改过的话——“严衡说三号晶层压力异常，建议暂停深层钻探。叶远不同意。”
不是叶远不同意。
是有人修改了叶远的日志。
那个人杀了严衡，修改了叶远的研究方向，强行推进了深层钻探的激活程序。
然后归门契约被激活。
然后末世爆发。
方蓝白走到第五层走廊时，又发现了一具遗体。
这具遗体比严衡更靠近反应炉核心，倒在走廊通往核心控制室的门槛上。
他的右手伸向前方，手指的姿势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胸口同样被晶能武器贯穿，但伤口比严衡更靠近心脏。
方蓝白检查了他的衣领名牌——叶远。
叶远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严衡同样的暗金色戒指，戒指表面的纹路在手电光束下反射出极细微的光泽。
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浑浊的角膜下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是在死前终于想通了什么。
方蓝白把叶远的双眼轻轻合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叶远右手下方地面上的一行字——用戒指上的暗金色金属直接在混凝土地面上划出来的字迹，笔迹潦草但有力：“核心控制室。频率已锁定。不要关反应炉。关了就再也打不开了。”
郭泡泡蹲下来用扫描仪逐寸扫描叶远手边的地面。
屏幕上显示出大量残存的晶能波动痕迹。
“他不是在保护反应炉。他死之前最后一刻还在修改反应炉的频率参数——他把频率锁定在了归门契约的原始共振频率上。这行字是留给后来的人看的，他在告诉我们：契约原件就在反应炉核心，要接触契约必须先校准频率。”
郭泡泡站起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核心控制室金属门。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整面刻满了暗金色纹路的金属面板。
纹路的排列方式和禁物上的封印纹路完全一致。
“要开这扇门，需要禁物的封印纹路作为钥匙。”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贴在金属门的面板上。
珠子表面的封印纹路和门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接触的瞬间同时亮了起来。
两道纹路开始沿着彼此的走向自动对齐，金属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机械传动声，然后从正中间向两侧缓缓滑开。
核心控制室很小，比外面那座巨大的反应炉装置小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控制室里只有一面操作台和一把金属椅子。
操作台上嵌着十几颗已经老化的晶核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极缓慢的暗金色脉冲波。
操作台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的直径刚好和暗魔精粹的大小一致。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从金属门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个凹槽。
“方蓝白。”魔龙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起来，语气不像往常那样懒洋洋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蓝白打断它。
“你要是把暗魔精粹放进那个凹槽，归门契约就会通过这颗珠子和你建立直接的意识连接。你现在晶能还没完全恢复，烛龙形态又在冷却期。如果契约的能量冲击太大，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冲散。就像当年叶远和严衡一样——叶远被归墟会的精神系觉醒者篡改了意识，严衡发现了但没有证据。他们俩都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不会被冲散。魏渊对我用过织梦——精神攻击和意识篡改是两种不同的能力。织梦是在你清醒的时候给你造一个假的现实，意识篡改是直接修改你对现实的认知。前者我扛住了，后者也不会例外。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谁。”
他把暗魔精粹按进操作台的凹槽里。
珠子嵌进凹槽的一瞬间，整座反应炉同时停止运转。
竖井里那些持续了几年的低频嗡鸣声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然后是极短暂的、压到极致的安静。
紧接着核心控制室里的所有晶核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脉冲波从缓慢跳动变成了持续高频闪烁。
操作台正中央升起一道由纯粹的暗金色能量构成的光柱。
光柱穿过控制室的穹顶，穿过反应炉的核心，穿过整个竖井，穿透了几百米厚的岩层和积雪，从昆仑山的山体正中央冲天而起。
在昆仑山上空几千米的高空炸开一圈巨大的暗金色光环。
光环扩散的速度极快，几秒内覆盖了整个昆仑山脉，然后继续向外扩散。
方蓝白站在光柱的正中央。
他的右手按在操作台上，身体被暗金色的能量完全笼罩。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和归门契约建立了一对一的直接连接。
这不是人类语言，不是深渊恶魔的共振讯号，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由纯粹的能量频率构成的信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