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狄淦盯着那面黑旗,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陈宴?”
押粮偏将摇头,血沫沿着下巴滴到胸甲上。
“不是周军,旗是从粮车里挑出来的,后面放火的人穿着咱们的甲,弟兄们看见陈字就乱了,都说周军绕到了后面。”
段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到底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烟太大,粮车堵住了路,后营的人全往这边跑。”
“你手下的人呢?”
“散了。”
“你领着三千人押粮,连对方有多少人都没看清?”
偏将张了张嘴,膝盖向下一弯,跪在马前。
“副将,先救火吧,粮草烧起来了,咱们就算能守到晚上,也没饭吃。”
段湘抬头望向后军。
浓烟遮住了粮营,那面血字黑旗被风吹得翻来卷去,忽隐忽现。
火光底下确实看不见周军旗号,也听不到成片的马蹄。
“有人在诈营。”
段湘松开偏将。
“将军,那面旗是假的,后方未必有周军主力。”
库狄淦看着冲来的后军士卒,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
“假的也能把后军吓成这样?”
“人已经乱了,真假不重要。”
“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将军,现在先管中军。”
段湘指向正向这边涌来的溃兵,“再让他们冲过来,中军大旗要倒。”
左翼溃兵和后军乱兵挤成一股。
数千人丢盔弃甲,争着往中军内圈钻。
有人喊周军来了,有人喊粮草烧光了,还有人说突厥骑兵已经绕到背后。
前面的人摔倒,后面的人踩着他们往前跑。
一名军侯拔刀拦路,刚骂出半句便被人群推倒,身体转眼没了影。
“让开!”
“突厥人进来了!”
“后面也有周军,快走!”
“别挤,前面没路了!”
哭喊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军令。
溃兵冲上中军盾阵,盾牌手被撞得向后连退。
长矛横在中间,前面的人收不住脚,胸口直接撞上矛尖。
后面的人还在推。
被刺中的士卒双手攥住矛杆,嘴里不停往外吐血,身体却没法倒下。
“段湘!”
库狄淦抬剑指向溃兵。
“把人挡住!”
段湘看了眼已经松动的中军阵型。
“督战队,列阵。”
两百名督战士卒从旗后冲出,横刀排成两列。
领头校尉看着迎面冲来的齐军溃兵,脚步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
“副将,都是自家弟兄。”
段湘从他身边经过,抽出腰间佩刀。
“我认得他们身上的甲。”
“那还杀?”
“你不杀,他们便把这里所有人撞散。”
段湘走到阵前,刀尖指着最前面的溃兵。
“停下!”
前方的人没有停。
一个丢了头盔的齐军什长边跑边喊。
“副将,左翼没了,突厥人追上来了,让弟兄们进去!”
“回你的位置。”
“回不去了!”
什长身后挤着数百名齐军士卒,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句。
“他们不让咱们活,冲过去!”
人群向前涌来。
段湘抬刀砍下。
什长脖颈裂开,脑袋滚到督战队脚边,身体还往前跑了两步,撞在第一排刀手身上。
“越线者,斩。”
督战队仍没有动。
段湘回头看向校尉。
“听不懂?”
校尉嘴唇发干。
“副将,他们后面有突厥骑兵。”
“所以才不能让。”
“可这有几千人。”
“杀到他们停。”
第一批溃兵已冲到眼前。
段湘一刀刺入最前面士卒的胸口,抽刀时带出一片血。
“斩!”
督战校尉闭了闭眼。
“斩!”
两排长刀同时落下。
冲在前面的溃兵成片倒地。
后面的人来不及停,被尸体绊倒,督战队踏上去继续砍。
刀刃落在头盔上,落在肩头,也落在来不及抬起的手臂上。
有人跪在地上喊自己是左营的人。
没人理会。
一颗颗脑袋滚进血泥,最远的一颗滚到库狄淦马蹄下,被战马踩得陷进土中。
“别杀了!”
一个齐军士卒扔掉刀,跪下抱住脑袋。
“我回去,我回左翼!”
督战队从他身边越过,刀锋砍向还在冲阵的人。
百余具尸体铺成一条血线。
后面的溃兵终于停住。
最前方的人看着脚下那些齐军脑袋,双腿不停打晃。
“退回去。”
段湘提刀站在尸体后方。
“拿起盾牌,谁再往中军走一步,和他们躺在一块。”
一个左翼军侯从人群里挤出来。
“副将,左边已经让突厥人打穿了,回去也是死。”
“往右走,沿中军外圈补缺口。”
“那边全是箭。”
“这里有刀。”
军侯看了一眼督战队。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盾牌,转身冲身后的人喊道:“别挤了,往右走!”
人群开始分流。
有几个伤兵还想留在原地,督战士卒举刀走过去,他们立刻互相扶着跟上队伍。
中军前方的拥堵总算散开。
段湘把刀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两下。
校尉站在旁边,脸色发青。
“副将,咱们杀了自己人。”
“记着人数。”
“干什么?”
“若能活着回去,我给他们家里报战死。”
校尉看向地上的人头。
“这也算战死?”
段湘把刀插回鞘里。
“他们的家人不需要知道死在哪一面刀下。”
库狄淦策马走来,目光从血线扫到重新分流的溃兵。
“早这么杀,不就停了?”
段湘没有接话。
“左翼收回多少?”
“还在点。”
“别点了,能拿兵器的全塞进外圈。”
库狄淦抬剑砍翻一名还在向内跑的逃兵,鲜血溅在马颈上。
“传令右翼放弃原位,后军也往中军靠,所有盾牌朝外,长矛分三层,弓弩手进内圈。”
段湘看向粮营方向。
“粮火怎么办?”
“先别管。”
“那是全军十日的粮。”
“人死了还吃什么粮?”
库狄淦指向正在逼近的突厥骑兵,“铁桶阵结不起来,今日谁也走不了。”
鼓声改了节奏。
齐军右翼开始撤回。
原先铺开数里的大阵向中军收拢,盾牌手站到最外圈,长矛从肩头和盾缝里分层探出,伤兵与弓弩手被挤进内部。
后军赶来的士卒用粮车残骸堵住几处空缺。
陌刀队也从前线退回,分成数队守在易破的位置。
五万齐军经过混战和溃退,仍有三万多人能够列阵。
当最后一面铁盾填入外圈后,草原上出现了一座由人和兵器组成的巨大圆阵。
库狄淦骑马站在鹰旗下。
“莫贺咄来多少人?”
段湘接过千里镜又看了一次。
“两万上下。”
“本将还有三万多人。”
“骑兵在外,咱们被围着。”
“铁桶结起来,他们便啃不动。”
库狄淦用剑拍了拍马鞍。
“派人去后军查清楚,陈字旗是谁立的,抓到人先割舌头,带来见我。”
“末将去安排。”
段湘刚要走,阵外传来突厥号角。
四股骑兵已经分开。
他们没有继续冲撞盾墙,反而绕着齐军大阵跑动起来。
库狄淦眯眼看了一阵。
“他们要做什么?”
段湘停住脚步。
“骑射。”
“让盾牌手举盾。”
“盾能遮一面,遮不了四面。”
话音落下,第一轮箭雨从齐军头顶落了下来。
铁盾响成一片。
多数箭矢被挡住,仍有不少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入。
一名弓弩手被箭射中锁骨,踉跄着撞倒身后两人。
内圈的伤兵还没来得及让开,第二轮箭又从相反方向压下。
“西面举盾!”
“东面也来了!”
“蹲下,全部蹲下!”
齐军士卒手里的盾牌在头顶来回转动。
刚挡住左边,右边便有人中箭。
前排盾牌手护着正面,箭矢从后方斜落,扎进他们没有甲片遮盖的后颈。
一个士卒跪倒后,外圈立刻多出空隙。
突厥骑兵抓住机会,十几支箭同时射向那个位置。
后面的长矛手连中数箭,倒在同伴脚下。
“补上!”
齐军军侯拖起一具尸体堵在盾牌下方。
“拿尸体挡,别露口子!”
骑兵围着大阵一圈圈奔跑。
突厥短弓射程不如齐军强弓,可他们无需停马,也不必与盾墙正面碰撞。
每次贴近便射出一轮,拉开后重新搭箭。
箭囊空了,后队便把装满箭的皮囊递上去。
齐军外圈的人越来越少。
铁桶阵看上去没有塌,里面却不断有人被抬走。
库狄淦的战马也中了一箭。
箭头扎在马臀上,战马疼得人立而起。
他抓紧缰绳,转头怒吼。
“重弩呢?”
“将军,重弩转动不便,追不上他们!”
“那就对着一处射!”
“自己人挡着射界。”
“把前面的人叫他们趴下!”
重弩手费力调转床弩。
盾牌手听见号令,立刻蹲低身体。
弩箭从他们头顶射出,扎向远处奔行的突厥骑兵。
第一轮射倒十几骑。
其余骑兵迅速分开,等重弩重新上弦时,他们已经绕到齐军大阵另一侧。
库狄淦看得腮帮子直跳。
“再转!”
重弩手抬起弩架往另一边挪。
沉重的床弩在人群里根本转不开,弩臂撞到盾牌,弩箭匣又刮倒两名伤兵。
段湘跑过来摁住弩架。
“别转了,放在四个方向守着,突厥人若靠近再射。”
重弩校尉看了看库狄淦。
“听副将的。”
段湘转向中军。
“弓箭手分四面,听鼓声齐射,不要追着骑兵转。”
库狄淦没有反对。
他的目光落在阵外。
苏农土屯带着残余骑兵从侧面绕出,向狼头纛靠近。
只剩数百骑。
不少人共乘一匹马,伤兵被绑在马背上,血滴了一路。
苏农土屯跳下马,走到莫贺咄面前,单膝跪地。
左臂垂着,弯刀插进泥里才勉强撑住身体。
“末将请罪。”
莫贺咄骑在马上,低头看他。
“本太子给你五千人。”
“是。”
“你带回多少?”
“能骑马的四百余,伤兵还没点清。”
莫贺咄扬起马鞭抽了下去。
鞭梢打中苏农土屯的脸,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一道血印立刻鼓起。
契苾哥楞往前跨了一步。
苏农土屯抬手拦住。
“末将该打。”
“你确实该打。”
莫贺咄收回马鞭,“四百个柔然残兵挡住你,陈宴破了王庭,你又带着人和齐军死磕,五千人让你折了大半。”
苏农土屯低着头。
“末将无话可说。”
“没话便戴罪立功。”
“末将领命。”
莫贺咄看向齐军铁桶阵。
“王庭的东西到底在哪?”
苏农土屯抬起脸,脸上的鞭痕还在往外渗血。
“齐军抢走了。”
“你亲眼看见?”
“末将进王庭时,秘库已经搬空,城里全是用突厥弯刀重新砍过的柔然尸体,地上却插着齐军制式箭,库房角落里还有齐国铜钱。”
“车往哪走?”
“南边。”
“齐军就在南边。”
“正是。”
苏农土屯向齐军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库狄淦先让人偷走财宝,再往王庭丢突厥皮帽,想把屠城的罪扣给咱们,末将找他要,他还带五万人灭口。”
契苾何力骑在旁边,眉峰压了下来。
“有没有可能是陈宴布的局?”
苏农土屯抬头。
“陈宴若有工夫布置,为什么不在王庭等着看?”
“他带着东西走了。”
“齐军车辙往南,陈宴为什么往齐国方向走?”
契苾何力没有回答。
苏农土屯接着说道:“太子,齐军还用重弩射咱们,末将五千人折了大半,他们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张嘴便说东西是咱们抢的。”
莫贺咄扭头看向那具使者尸体。
“本太子派人问话,库狄淦一箭把人射死。”
“他怕说得越多,漏得越多。”
苏农土屯撑着弯刀站起来。
“齐国人拿了财宝,又杀咱们的人,若让他们活着回晋阳,往后草原上谁还把突厥放在眼里?”
莫贺咄笑了两声。
笑声里没有多少快意。
“好一个齐国。”
他的黄金弯刀从鞘中抽出。
“抢本太子的东西,还让本太子背屠城的名声。”
契苾何力看着逐渐收紧的齐军大阵。
“太子,先用箭耗他们,等盾阵出现缺口再冲。”
“要多久?”
“半日。”
“本太子等不了。”
“齐军仍有三万多人,盾墙已经收紧,正面冲会折很多人。”
莫贺咄用弯刀指着齐军鹰旗。
“本太子的使者还躺在那里。”
“臣看见了。”
“库狄淦也看见了。”
莫贺咄拍马向前走出几步。
“让骑兵继续转,先剥掉外面三层,再派人喊话。”
“还喊?”
“本太子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半个时辰后,突厥箭雨停下。
齐军阵中已经铺满尸体。
一名突厥使者骑马来到阵前,这次离得更远,身前还举着一面木盾。
“库狄淦听着!”
齐军士卒纷纷抬头。
“太子有令,交出王庭财宝,交出射杀使者的凶手,齐军可留一条退路!”
库狄淦站在中军旗下,脸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还敢要财宝?”
段湘抓住他的马缰。
“将军,别再射了。”
“你要本将交什么?”
“拖延时间也好。”
“本将没有拿,拿什么拖?”
阵外使者继续喊道:“半炷香后若无答复,突厥全军冲阵,齐军一个不留!”
库狄淦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箭。
段湘一把抓住箭杆。
“够了!”
两人隔着马头对视。
库狄淦的脸沉下来。
“你敢拦本将?”
“再杀一个使者,便真没法谈了。”
“本将从来没想和蛮子谈。”
“齐军三万多条命,不是用来给您赌气的。”
“松手。”
“不能射。”
库狄淦抬脚踹在段湘胸口。
段湘从马侧摔下,手里仍攥着那支箭。
库狄淦没有弓。
他索性抢过亲卫手里的长矛,策马冲到盾墙后方。
“告诉莫贺咄!”
库狄淦隔着盾阵吼道:“王庭是突厥人抢的,柔然人也是突厥人杀的,本将一枚铜钱都没拿!”
使者回道:“车辙朝南,齐军箭在城里,你还想抵赖?”
“那是陈宴栽赃!”
“太子使者也是陈宴杀的?”
库狄淦脸上的筋抽了两下。
“那是他该死!”
使者调转马头。
“这句话,我替你带给太子。”
段湘从地上爬起,胸甲上留着一个靴印。
“将军,他回去之后,全军便会冲阵。”
“让他来。”
库狄淦把长矛丢给亲卫。
“突厥人以为五万齐军是泥堆的,本将今日便打断他的马腿。”
阵外,莫贺咄听完使者回话,黄金弯刀抬过头顶。
四股突厥骑兵停止绕行。
马头齐齐转向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