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澡堂刚换了新锅炉,蒸汽裹着煤烟味在走廊里弥漫。叶辰拎着药箱路过,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于海棠的声音尤其清亮,像檐角的风铃:“傻柱哥,你这搓澡巾都快磨破了,咋不知道换块新的?”
“凑合用呗,省点钱给我妹买糖吃。”傻柱的大嗓门混着水声传出来,“你个姑娘家咋总往男澡堂这边跑?不怕被人说闲话?”
“我来找叶医生的,他药箱落这儿了。”于海棠说着,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果然拎着个熟悉的棕色药箱。她穿着件粉色的碎花衬衫,辫子上扎着同色的蝴蝶结,看见叶辰,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叶医生,可算找着你了。”
叶辰接过药箱,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温温软软的,于海棠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刚才看见你急匆匆地跑出去,药箱忘在更衣室了。”
“谢了。”叶辰打开药箱检查了一下,听诊器、血压计都在,就是少了支体温计——估计是刚才给澡堂师傅量体温时落下了。
“我帮你找找?”于海棠立刻说,不等叶辰回应,就转身往澡堂里走,粉色的身影在蒸汽里晃了晃,像朵怯生生的桃花。
傻柱裹着毛巾出来,看见这情形,凑到叶辰身边挤眉弄眼:“这于海棠,对你有意思吧?天天找借口往医务室跑,上次还特意给你缝了个药箱套,针脚比淑琴的还细。”
叶辰瞪了他一眼:“别瞎说,人家就是热心肠。”
“热心肠能把你换下来的白大褂偷偷拿去洗了?”傻柱撇撇嘴,“上周我亲眼看见的,她在水龙头底下搓得可认真了,肥皂用了半块。”
叶辰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丢过件白大褂,还以为是被收垃圾的捡走了,没想到是于海棠拿去洗了。这姑娘刚从乡下插队回来,分到厂里的宣传科,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
正说着,于海棠举着支体温计跑出来,辫子上的蝴蝶结歪了,脸上带着点得意:“找到了!在板凳缝里呢。”
“麻烦你了。”叶辰接过体温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麻烦。”于海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衬衫的衣角,“叶医生,晚上宣传科要排练元旦节目,你……你能来看看不?我报了个独唱。”
“我晚上得回家照顾囡囡,怕是去不了。”叶辰歉疚地说。女儿这两天有点咳嗽,娄晓娥一个人忙不过来。
于海棠眼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笑着说:“没事,那我改天唱给你听。”她说着,转身跑了,粉色的背影看着有点落寞。
傻柱在一旁叹气:“你看你,把人家姑娘的心伤了吧?”
“别胡说。”叶辰拎起药箱往医务室走,心里却有点乱。他知道于海棠的心思,可他已经有娄晓娥和囡囡了,这份心意,只能装作不懂。
下午巡诊,叶辰特意绕开宣传科,却在厂区的银杏树下被于海棠拦住了。她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叶辰,脸瞬间红了:“叶医生,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双棉鞋垫,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我看你总穿单鞋,冬天容易冻脚,就学着做了双,不知道合不合脚。”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叶辰把布包推回去,“你留着自己用吧。”
于海棠的眼圈突然红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我知道你有老婆孩子了,我……我就是想谢谢你。上次我妈来城里看病,是你帮忙找的医生,还垫了医药费,我……”
“那都是应该的。”叶辰打断她,“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工作,争取评上先进,比啥都强。”
于海棠咬着嘴唇,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鞋垫你必须收下,不然我……我就去跟娄晓娥嫂子说,说你看不起乡下姑娘!”她说着,转身就跑,辫子甩得老高,像是在赌气。
叶辰捏着温热的布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姑娘的小心思,像揣在兜里的暖炉,烫得人有点无措。
傍晚回到四合院,叶辰把鞋垫拿给娄晓娥看,坦白了于海棠的事。娄晓娥翻来覆去地看着鞋垫,突然笑了:“这梅花绣得真好,比我绣的强多了。”
“你不生气?”叶辰有点意外。
“生气啥?”娄晓娥把鞋垫放在桌上,“人家姑娘一片心意,又没做啥出格的事。再说,这说明我家叶辰招人待见,我该高兴才是。”她话锋一转,“不过你可得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姑娘白等。”
“我已经说了。”叶辰松了口气,“她就是想谢我上次帮她妈看病的事。”
“那就好。”娄晓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对了,三大爷刚才来说,他家地窖里翻出一坛陈年老酒,说是他年轻时存的,想请你过去尝尝,顺便问问你他那老寒腿咋治。”
叶辰笑了。三大爷向来抠门,能拿出陈年老酒,准是有事求他。
三大爷家的地窖又潮又暗,点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坛子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三大爷小心翼翼地擦去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清冽中带着点甜,闻着就让人醉。
“这酒啊,存了二十年了。”三大爷咂咂嘴,眼里闪着光,“当年我娶你三大妈的时候,特意买了两坛,喝了一坛,这坛就忘了,要不是昨天翻红薯,还找不着呢。”
他给叶辰倒了半碗,酒液琥珀色,在灯下发着光。“尝尝,比傻柱他爸酿的强多了。”
叶辰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后劲却足,刚放下碗,脸就红了。“好酒。”
“那是!”三大爷得意地笑,“叶医生,你看我这腿,天一冷就疼得钻心,有啥法子治不?”
“您这是老寒腿,得慢慢养。”叶辰放下碗,仔细给他检查,“我给您开个方子,用艾叶、生姜煮水熏洗,每天一次,坚持下去能好点。另外,晚上睡觉别盖太厚的被子,免得出汗后着凉。”
三大爷赶紧拿出小本子记着,比当年教阎解旷算术还认真。“那……这酒……”
“酒少喝,尤其冬天,喝多了容易上火。”叶辰笑着说,“不过偶尔喝一口暖暖身子,也没事。”
三大爷这才放心,又给叶辰倒了点:“就喝这最后一口,多了不喝。”
两人坐在地窖里,就着煤油灯喝酒,聊厂里的事,聊院里的街坊,三大爷平时的算计劲儿没了,倒像个普通的老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轻时的事。叶辰听着,突然觉得,这抠门的老头,心里也藏着点热乎气。
正聊着,二大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老阎,你藏啥好东西呢?香味都飘到我家了!”
三大爷赶紧把坛子盖好,压低声音:“别理他,这老东西就爱占便宜。”
可二大爷已经推门进来了,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酒碗,眼睛立刻直了:“好你个老阎,有好酒不叫我,不够意思!”
“就剩这点了,你要喝自己倒。”三大爷不情不愿地说。
二大爷也不客气,拿起碗就倒,刚喝一口就赞不绝口:“好酒!比我当年在部队喝的军酒还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抬杠,却谁也没真生气,反倒像两个孩子,为了口酒争得面红耳赤。叶辰看着,忍不住笑了——这俩老头,吵了一辈子,却也互相惦记了一辈子,就像这陈年老酒,看着烈,喝着却暖。
喝到月上中天,叶辰才醉醺醺地回家。娄晓娥正给女儿喂奶,看见他红着脸进来,赶紧递过杯浓茶:“喝成这样,不怕吓着囡囡?”
叶辰接过茶,坐在炕边看女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三大爷的酒真好,喝着心里暖。”
“暖也不能多喝。”娄晓娥嗔怪道,“刚才于海棠托张雨婷给你送了本书,说是她爸从乡下带来的偏方,治咳嗽的,给囡囡用。”
叶辰拿起书,封皮是牛皮纸的,里面的纸页泛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他突然想起于海棠跑开时的背影,心里那点乱慢慢散了——这姑娘的小心思,其实很单纯,就像这陈年老酒,看着有点烈,内里却是干净的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那双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棉鞋垫上,也落在叶辰微醺的脸上。他知道,日子还会有这样那样的插曲,就像酒里的回甘,有点涩,却也让这平淡的日子,多了点值得回味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医务室,路过宣传科时,看见于海棠正在黑板上画元旦板报,粉色的蝴蝶结在脑后晃着,哼着轻快的歌。看见叶辰,她愣了愣,随即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像朵迎着阳光的花。
叶辰也笑了,冲她点了点头。有些心意,不必说破,藏在心里,像存了二十年的老酒,慢慢酿成回忆,也是件挺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