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午后阳光有些晃眼,叶辰刚给会计室的刘大姐量完血压,傻柱就气喘吁吁地冲进医务室,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撞在桌角,里面的红烧肉汤洒出来,在白瓷砖上洇出片油渍。
“叶医生!不好了!三大爷家又闹起来了!解娣……解娣被锁屋里了!”傻柱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窝头,“我刚从四合院回来,听见三大妈在院里哭,说老阎要把解娣送到乡下亲戚家,说啥也不让她上学了!”
叶辰心里“咯噔”一下。阎解娣这阵子刚在附近的小学插班,每天放学都乐呵呵地跟他说新学的字,怎么突然就要送走?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看看!”
两人往四合院跑,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三大爷的怒吼:“哭哭哭!就知道哭!这学不上能死?乡下二舅说了,让她去给表哥带孩子,管吃管住,一年还能给咱二十块!比在学校瞎混强!”
“那是卖闺女!”三大妈的哭声尖利又绝望,“解娣才八岁!你忍心让她去当牛做马?我不同意!除非我死了!”
“你死了正好省心!”三大爷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阎解成在里头等着打点,解旷的学费还没凑齐,你以为我愿意?这都是被逼的!”
叶辰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三大爷举着根鸡毛掸子要往三大妈身上抽,阎解娣被反锁在西厢房里,隔着窗户哭着喊“娘”,小脸贴在玻璃上,憋得通红。
“三大爷!住手!”叶辰喝了一声,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鸡毛掸子离三大妈还有寸许,三大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阎埠贵看见叶辰,脖子一梗:“叶医生,这是我家事,你别管!”
“家事就该锁孩子?就该打老婆?”叶辰的眼神冷了下来,“上次卖闺女的事你忘了?解娣是你亲闺女,不是换钱的物件!”
“我没卖!是去走亲戚!”三大爷嘴硬,手腕却被攥得生疼,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我养不起了!让亲戚帮衬着带两年咋了?”
“走亲戚用得着反锁?”傻柱在一旁帮腔,“我刚才在胡同口碰见你二舅了,那人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让解娣去给他瘫痪的娘端屎端尿,这叫走亲戚?”
三大爷的脸瞬间白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辰:“他……他胡说!我二舅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问问解娣就知道!”叶辰转向西厢房,“解娣,你二舅跟你说啥了?”
窗户后的阎解娣哭得抽不上气:“他……他说让我去伺候姥姥,还说……还说不听话就不给饭吃……爹,我不去……我想上学……”
三大妈的哭声更响了:“老阎!你听听!你听听啊!那是火坑!你要把闺女推进火坑啊!”
阎埠贵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周围的街坊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二大爷背着手站在门口,皱着眉说:“老阎,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孩子上学是正经事,哪能说送就送?”
“就是,上次多亏叶医生拦着,你咋不长记性?”
“解娣多乖的孩子,在学校还拿小红花呢……”
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像针似的扎在阎埠贵心上,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喉结滚动着,发出像困兽似的呜咽。
叶辰走到西厢房门口,试着推了推门,锁得挺死。“三大爷,钥匙呢?”
阎埠贵没吭声,三大妈赶紧从炕洞里摸出串钥匙,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孔。叶辰接过钥匙打开门,阎解娣“哇”地一声扑进三大妈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看得人心头发紧。
“解娣,别怕,没人能把你送走。”叶辰蹲下来,帮她擦了擦眼泪,“学咱照样上,谁要是敢拦着,叶叔叔帮你。”
阎解娣抽噎着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叶辰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大爷蹲在地上,突然“嗷”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我也不想啊……解成在里头写信,说再不给管教送钱,就要被欺负……我这身子骨,看仓库挣那点钱,刚够糊口……我有啥办法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腿,哭声里全是绝望。街坊们都安静下来,刚才还指责他的人,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同情。谁都知道阎家难,只是没想到难到这份上。
“钱的事,咱再想办法。”叶辰叹了口气,“解成犯错该受罚,咱不能为了他,把好好的闺女搭进去。我这还有点积蓄,先给你凑上,不够再跟大伙匀匀。”
“我这儿有五块。”傻柱立刻掏钱。
“我有三斤粮票。”二大爷也跟着拿出东西。
南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我认识个收废品的,解旷放学去捡破烂,我帮他联系,肯定比别人给的价高。”
秦淮茹也说:“食堂每天有剩的馒头,我给解娣留着,不用花钱买。”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凑了二十多块钱和十几斤粮票。三大妈捧着这些钱票,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给大伙不停地作揖。
阎埠贵看着这些钱,又看看抱着闺女的三大妈,突然给叶辰磕了个响头:“叶医生,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伙……”
“起来吧。”叶辰把他扶起来,“知道错就好,以后好好干活,好好待孩子,比啥都强。”他转向阎解娣,“解娣,明天还去学校,学费叶叔叔给你交。”
阎解娣点点头,小声说:“谢谢叶叔叔……”
这场闹剧总算平息了,街坊们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劝三大爷几句。二大爷走的时候,把三大爷拉到一边,低声说:“老阎,晚上来我屋,我那儿还有瓶酒,咱哥俩聊聊。”
三大爷愣了愣,点了点头,眼里有了点暖意。
傍晚,叶辰回家时,娄晓娥正教阎解娣写自己的名字,囡囡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捣乱,用小手去抓解娣的铅笔。“你可回来了。”娄晓娥抬头笑了笑,“解娣说以后想当医生,像你一样救人。”
阎解娣红着脸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写着“阎解娣”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却很认真。“叶叔叔,我能……能借你的医书看吗?”
“当然能。”叶辰笑着说,“等你认的字多了,我就借给你。”
三大妈端着碗鸡蛋羹进来,非要给囡囡吃:“叶医生,娄晓娥,你们是我家的再生父母,这鸡蛋羹是解娣特意让我给囡囡做的,你可别嫌弃。”
囡囡闻到香味,伸着小手要抓,娄晓娥笑着喂了她一勺,小家伙吃得吧唧嘴,逗得大伙都笑了。
夜里,叶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三大爷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好像是在商量着啥,偶尔还有三大爷的叹气声,却没了白天的戾气。
“你说三大爷能改好吗?”娄晓娥轻声问。
“能。”叶辰肯定地说,“他不是坏,是穷怕了,慌了神。这次给他敲敲警钟,再拉他一把,错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囡囡恬静的小脸上。叶辰想起阎解娣写名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三大爷蹲在地上痛哭的模样,突然觉得,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一锅熬得半生不熟的粥,看着糙,却总有那么些瞬间,能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
那些争吵,那些算计,那些让人窝火的闹剧,说到底都是为了活下去。只要有人肯伸把手,把那锅粥好好搅一搅,添把火,总能熬得稠稠的,暖暖的,让每个人都能喝上一口,咂摸出点生活的甜。
第二天一早,叶辰去上班,看见阎埠贵背着仓库的账本往厂里走,脚步比平时稳当。看见叶辰,他停下脚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叶医生,昨天……谢谢你。我跟三大妈说了,以后解娣的学费我自己挣,再苦也得让她上学。”
“这就对了。”叶辰笑着点头。
“还有……”阎埠贵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几块零钱,“这点钱你先拿着,是我一点心意,剩下的我慢慢还。”
叶辰没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上班,比啥都强。”
阎埠贵愣了愣,重重点头,转身往仓库走,背影比昨天挺直了不少。
轧钢厂的汽笛声准时响起,阳光洒在厂区的铁轨上,泛着金光。叶辰笑了笑,往医务室走。他知道,阎家的闹剧或许还会有,但只要那颗被生活磨得发锈的心还能被捂热,只要这院里的热乎气还在,再难的日子,也能一步步走下去,走出点盼头,走出点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