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蝉鸣浸药篓,旧痕生新绿
入伏后的蝉鸣像被煮沸的水,在院子里翻腾着。玄风蹲在药架旁翻晒地龙干,指尖触到虫体粗糙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师门,师父总说“蝉蜕最是性急,得趁晨露未干时采,晚一步就硬得像石头”。那时他总嫌太阳毒,如今倒觉得这暑气正好,能把药材里的潮气烘得干干净净。
“玄风哥,石头哥把薄荷汁洒在痱子粉里了!”丫丫举着个布包从厨房跑出来,辫子上的红绳沾着点绿,是刚摘薄荷时蹭的。布包里的痱子粉混着细碎的叶片,散着清凉的香,“他说这样抹着更凉快,你闻闻?”
玄风接过布包时,正撞见石头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着本《千金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山楂。“我看王奶奶家的小孙子长痱子,”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股执拗,“书上说薄荷能清热,就……就试着混了点。”
玄风打开布包,指腹捻起一点粉末,清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想起在云雾山,阿竹把冰碴塞进药粉里,说“这样敷伤口更舒服”,两个半大的孩子,都在学着用自己的方式,把学到的暖递给别人。“加得正好,”他笑着把布包递回去,“不过下次记得过筛,不然叶片渣会硌着皮肤。”
石头的眼睛亮了亮,抱着布包往王奶奶家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像在追赶檐角漏下的阳光。丫丫蹲在药架旁,用小竹刀给晒干的莲子去芯,刀刃划过莲心的脆响里,混着远处李伯劈柴的“咚咚”声——老人在给冬天的火塘备柴,说“伏天劈的柴,耐烧”。
日头正中时,李婶端着绿豆汤从厨房出来,粗瓷碗上还冒着白气。“快歇歇,”她往玄风手里塞了一碗,“这地龙干晒得差不多了,再晒就焦了。”碗沿的磕碰处沾着点豆沙,是李婶特意多加的,说“玄风小哥总吃寡淡的药,该甜甜嘴”。
玄风喝着绿豆汤,忽然瞥见西厢房的墙根——那里新翻了块土,插着根竹片,上面写着“星叶草”三个字,是石头的笔迹。月初从云雾山捎来的种子,被孩子当宝贝似的种在这里,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连丫丫碰一下都要紧张半天。此刻土面上已经冒出细小的绿芽,卷着像攥紧的小拳头,透着股不肯输的劲。
“石头说,这草得顺着根须的方向埋,不然长不直。”丫丫凑过来说,手里的莲子壳堆成了小山,“他还说,等长出叶片,就拓在你的药谱上,比你画的好看。”
玄风笑了,想起自己药谱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草药图,确实不如石头用心。那孩子总把药谱揣在怀里,边角磨得发亮,每页空白处都画满了注解,比如“续断根须有细毛”“薄荷叶片背面发皱”,连李伯都笑着说“这孩子是块学医的料”。
午后的蝉鸣渐渐歇了,天边滚过一阵闷雷。玄风忙着把药架往屋檐下挪,忽然发现去年摔伤的后腰,在阴雨天竟不怎么疼了——李婶用陈年艾草灸了一个月,又在膏药里加了云雾山的静心莲,那些顽固的旧伤,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日常的暖慢慢熨平了。
“快看!星叶草又长高了!”石头从外面跑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举着把刚采的狗尾草,“王奶奶家的小孙子痱子消了,说要送我只蝈蝈。”他蹲在墙根,用狗尾草轻轻扫过星叶草的嫩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风卷着雨丝从院外钻进来,打在薄荷丛上,溅起的水珠里裹着清苦的香。玄风望着墙根那丛新绿,望着孩子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治愈,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药方,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是一碗加了豆沙的绿豆汤,是一贴混了莲心的膏药,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学着把学到的暖,一点点传递下去,像星叶草的根须,悄悄在土里织成网,把所有人的牵挂,都连在了一起。
雨落下来时,大家都躲进了屋。李伯在修补药篓,李婶在纳鞋底,石头趴在桌上拓星叶草的叶片,丫丫则在旁边给拓片涂颜色,把叶片涂成翠绿,根须涂成深褐,像把整个夏天的生机,都锁进了那张薄薄的宣纸上。
玄风坐在窗边,看着雨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痕。檐下的药篓里,地龙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混着薄荷的清凉,成了种让人安心的味。他忽然想起云雾山的老汉,此刻大概也在屋檐下,看着阿竹给星叶草浇水,就像此刻的自己,看着眼前这些人,在蝉鸣与雨声里,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的模样。
旧伤在暖里慢慢长平,新绿在盼里悄悄拔尖,而那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终究会像这伏天的雨,落在土里,生出土,长出叶,在岁月里,酿成最绵长的牵挂。